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萧宸,只对谢临道:“解绳。”
谢临颔首,自怀中取出一柄寸许长的银剪,剪断锦宁腕上麻绳。粗糙的绳痕深陷皮肉,渗着血丝。她活动手指,指尖微颤,却稳稳扶住车辕,自己踏下了马车。
寒风卷起她单薄的素色衣袖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谢临递来一件厚实狐裘,她未接,只将手伸向宝珠:“松开她。”
谢临默然,亲自解开宝珠手脚束缚。小姑娘跌扑进锦宁怀里,瘦小的身体抖得厉害,却死死攥住她衣襟,指甲几乎嵌进布料。
“娘娘放心。”谢临忽然开口,“轿中备有热牛乳、蜜枣糕、新烘的炭盆,还有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瓷瓶,瓶身温润,“这是陛下亲手所研的安神香,说娘娘夜里易惊,闻此香可安寐。”
锦宁盯着那青瓷瓶,瓶底一点朱砂小印,形如飞鹤衔枝——正是萧熠私印。
她喉头哽咽,却终究没让眼泪落下,只伸手接过瓷瓶,紧紧攥在掌心,灼烫如烙铁。
谢临退后半步,抬手示意。远处林间果然转出八人抬的暖轿,轿顶覆猩红绒毯,四角悬铜铃,铃舌裹棉,行时不闻半点声响。轿帘垂着双层锦缎,内层是柔韧的鲛绡纱,外层绣百子千孙图,针脚细密得不见一线。
锦宁刚欲抬步,忽听身后传来萧宸嘶哑的嘶喊:“宁宁!你不能走!父王不会放过你的!他早就在你饮的安胎药里加了‘锁脉散’!每月初一需服解药,否则三月后胎儿脐血倒流,母子俱焚!”
锦宁脚步一顿。
谢临却连眼皮都未抬:“殿下慎言。王爷所赐安胎散,皆由太医院十二位御医轮番查验,药渣封存于宗正寺。若殿下不信,可随臣同往汴京验看。”
萧宸猛地抬头,目眦尽裂:“你……你怎知我……”
“因为王爷说,殿下当年偷换废太子诏书时,用的也是同一味药。”谢临终于侧眸,眼神冰冷如刀,“锁脉散,本就是瑞王府秘制,专为……弑君者预备。”
萧宸如遭雷击,颓然仰倒,面如死灰。
锦宁深吸一口气,寒风灌入肺腑,刺得生疼。她抱着宝珠,一步步走向暖轿,足下枯草发出细碎呻吟。每一步,都像踏在刀尖上。
轿帘掀开,一股暖香裹着炭火气息扑面而来。她低头钻入,却在即将落座时,忽然回头。
谢临仍立在原地,玄色身影融于暮色,像一柄收鞘的剑。
“谢大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陛下坠马断肋,为何不召太医署首席?”
谢临眸光微动,竟未回避:“因首席御医,此刻正在观音庙,为孟将军续命。”
“那……”锦宁顿了顿,指尖抚过青瓷瓶上飞鹤衔枝的印痕,“陛下咳血三升,用的是谁的方子?”
谢临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墨玉鱼符,双手呈上:“此乃陛下昨夜亲授。他说,若娘娘问起,便请娘娘亲启此符背面。”
锦宁接过鱼符。入手微凉,触之生温。她翻转过来——背面以极细金线錾刻一行小字:
【宁宁莫惧。朕之血,可入药。】
轰然一声,锦宁脑中似有惊雷炸开。
她攥着鱼符的手指剧烈颤抖,青瓷瓶几乎脱手。宝珠仰起泪眼模糊的小脸,怯生生扯她袖角:“娘娘……咱们……真的能回家了吗?”
锦宁低头看着怀中孩子,又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幕。远处山脊线上,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云海,染得半边天幕赤金如血。
她将青瓷瓶与墨玉鱼符一同按在心口,那里跳得又重又急,仿佛要挣脱胸腔,奔向千里之外那个咳着血、断着肋、却仍策马追来的男人。
“回家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,像春冰乍裂,“咱们回家。”
轿帘垂落,隔绝风雪。
八人稳稳抬起暖轿,步履无声。谢临翻身上马,引着队伍转向东南。暮色渐浓,唯有轿顶铜铃在风中轻颤,铃舌裹棉,不闻其声,却似有余韵,在空旷山野间久久回荡。
而在他们身后三十里,观音庙檐角铜铃忽然齐鸣。庙内禅房,孟鹿山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,干裂的唇瓣艰难翕动,吐出两个气若游丝的字:
“……到了。”
与此同时,汴京城,太极殿。
萧熠靠在鎏金蟠龙榻上,胸前缠着浸血绷带。他面前摊着一封未拆的密报,火漆印盖着瑞王朱砂玺。案头烛火摇曳,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,和一双亮得骇人的眸子。
他忽然抬手,将密报凑近烛焰。
火苗贪婪舔舐纸页,灰烬纷飞如蝶。
他望着那团明灭不定的火焰,喉结缓缓滑动,哑声开口,仿佛在回答千里之外那个未出口的疑问:
“宁宁……朕的血,从来都是为你而流。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照亮他袖口一抹尚未洗净的暗褐血渍——那是坠马时磕破额头留下的,混着泥尘与风霜,在明黄袖面上,蜿蜒成一道不肯干涸的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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