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宁如遭雷殛,指尖僵直。她袖中那半珏确是夜夜摩挲,不是怀念,是淬毒——她曾计划用它作为信物,诱萧宸入局,再借孟鹿山之手,将他与瑞王一网打尽!可这秘密……竟早被萧宸窥破?
车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,夹道左侧山崖上,数支羽箭破空而至!直射马车!车夫怒吼挥鞭,马匹人立而起,车厢剧烈颠簸。宝珠被甩向车门,锦宁本能伸手去捞,指尖堪堪勾住她衣领——却见宝珠左手摊开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染血的铜钱!那是她爹临终塞进她手心的压祟钱,背面阴刻“长命百岁”四字,此刻字迹已被血糊得模糊不清。
锦宁脑中电光石火——方才铜铃砸下时,宝珠袖口滑出的并非铜钱,而是她爹腰间解下的铜牌!那牌子背面刻着乡里巡检司印记,正面却是个“林”字!这姑娘姓林,她爹是前年被瑞王以“通匪”罪名诛杀的淮阳巡检副使林守义!当年卷宗正是萧宸亲手批的“即刻问斩”!
“林姑娘……”锦宁喉头哽咽,声音轻得只剩气音,“你爹……是林守义?”
宝珠泪如雨下,却用力点头,小小身躯抖得如同秋风枯叶:“他……他没通匪!他拦了王爷运盐的船!盐里……掺了砒霜!要毒死赈灾的流民……”她猛地抬头,泪眼猩红,“殿下说……说那是为了肃清贪官!可我爹的尸首,被扔在乱葬岗,连棺材都没有!”
萧宸脸色骤然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他下意识摸向胸前玉珏——那半珏背面,正刻着“肃清”二字小篆,是瑞王亲赐。
马车轰然撞上隘口巨石,车轮崩裂,车厢倾覆!锦宁被甩向车顶,千钧一发之际,她将宝珠狠狠推向车窗缺口:“跳!往孟将军那边跳!”同时反手将匕首掷向车夫面门!车夫侧头避让,匕首钉入木梁,嗡嗡震颤。锦宁趁机踹开车门,自己却因重心不稳向后栽倒——
一只铁臂横空探来,稳稳扣住她腰肢!
玄色云纹袍袖翻飞,墨发束带被风撕开,露出一张冷峻如刀削的脸。萧熠立于倾塌马车顶上,甲胄染尘,肩头血迹未干,左手却牢牢环着锦宁,右手长枪已挑开第二支袭来的冷箭!箭镞擦着他颊边掠过,削断一缕墨发。
“宁宁。”他低头看她,眸色沉沉如渊,声音却奇异地平稳,“抱紧。”
锦宁鼻尖撞上他冰冷的铠甲,铁腥气混着熟悉松香扑面而来。她下意识收紧手臂,指甲深深掐进他肩甲缝隙——不是依赖,是确认他还活着,确认这具躯壳里装的仍是那个会蹲在雪地里为她暖手的少年太子。她仰起脸,唇瓣颤抖:“陛下……琰儿……”
萧熠颔首,目光扫过她尚平坦的小腹,又掠过她腕上被萧宸扼出的青紫指痕,最后落回她脸上。他抬起手,拇指缓缓拭去她眼角未落的泪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:“朕的太子,等你回家。”
车下,孟鹿山率亲卫已围拢上来。萧宸被两名校尉反剪双臂押跪于地,玄衣染血,发冠歪斜,却昂着头,死死盯着萧熠怀中的锦宁,喉间滚出一声喑哑的笑:“皇兄……你赢了。可你护得住她一时,护得住她一世吗?裴锦宁肚子里的孩子……真是你的?”
风骤然停了。
萧熠环着锦宁的手臂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锦宁却忽然挣开他怀抱,踉跄一步上前,俯视着萧宸,一字一句,清晰如冰棱坠地:“萧宸,你听好了——我腹中血脉,姓萧,名琰,字承祚。他是天命所归的嫡长子,是你这辈子,永远够不着的太阳。”
萧宸笑容僵在脸上,瞳孔剧烈收缩。
就在这死寂一瞬,宝珠从孟鹿山身后扑出,高高举起手中铜牌,嘶声哭喊:“孟将军!我爹是林守义!他死前写了血书!就藏在淮阳城隍庙第三尊判官泥塑肚子里!血书上写着王爷私贩毒盐、构陷忠良、还有……还有先太子暴毙那夜,是王爷派人换掉了太医院的参汤!!”
全场哗然!孟鹿山虎目圆睁,霍然转身喝令:“传令!速调五百精骑,直赴淮阳城隍庙!掘塑取书!另,封锁瑞王府,凡进出之人,格杀勿论!”
萧熠未置一词,只默默解下身上玄色大氅,兜头裹住锦宁颤抖的肩膀。他抬手,轻轻抚平她鬓边散乱的碎发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宁宁,回家。”
锦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最后一丝迷惘已然焚尽。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那半枚蟠螭玉珏,当着萧宸的面,轻轻放在萧熠掌心。玉珏温润,映着残阳,两半合璧,螭纹交颈,龙睛处一点朱砂,恰似未干的血。
萧熠握紧玉珏,另一手牵起锦宁的手,十指紧扣。他抬眸,看向山坳尽头——那里,一支素白仪仗正破雾而来,幡幢低垂,素绢飘飞,八抬大轿稳稳停驻。轿帘掀开,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,鬓发如雪,手持佛珠,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沈嬷嬷。她目光掠过锦宁微隆的小腹,又看向萧熠紧握她的手,眼中泪光一闪,随即深深福礼:“娘娘,陛下命奴婢接您回宫。太医署、尚食局、尚功局……皆已候命。皇后娘娘说,翊坤宫东暖阁的熏笼,昨夜便煨上了新采的安胎艾草。”
锦宁终于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真正舒展的、带着倦意与释然的笑。她靠向萧熠肩头,声音轻如叹息:“好。”
风过夹道,卷起漫天枯叶。萧宸被拖走时,最后望了一眼锦宁。她站在萧熠身侧,披着天子的大氅,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在夕照里流转生辉,宛如神女降世。而他自己,不过是一捧被碾入泥的残雪。
远处,淮阳方向,暮色渐沉,却有几点灯火次第亮起——那是百姓自发点起的祈福灯。灯影摇曳,映着城墙上新贴的告示:《钦定瑞王谋逆案》,朱砂批注触目惊心:“逆贼萧珩,鸩杀先太子,构陷忠良,私贩毒盐,祸乱纲常……即日凌迟,夷三族。”
锦宁收回目光,轻轻按住小腹。那里,仿佛有微弱却坚定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应和着身后浩荡而来的銮驾钟鸣。
她终于,走出了那场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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