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千群豪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嵩山绝顶之处,在这春暖花开之际,今日又是云开日朗,纤翳不生的好天气。
站在这独立天心,万峰在下的绝巅之处,向北遥见成皋玉门,那波浪滚滚的黄河竟如一线,西望则隐见洛阳伊...
山风骤紧,卷起崖边枯草如刀,割在脸上微疼。乔峰大步前行,衣袂猎猎翻飞,背影如铁塔般沉稳,却不知为何总在将行未行之际稍作停顿,似在等身后那抹青影跟上。任盈盈默然随行,足尖点地无声,裙裾拂过嶙峋山石,竟未沾半点尘灰——这一路走来,她竟未使一次轻功提纵,全凭内力绵延不绝、呼吸吐纳浑若天然,显是将《清心普善咒》与《吸星大法》残篇融合已久,已臻“气贯百骸而形不动”的上乘境地。
夜愈深,星子渐密,银河垂落如练,横贯天穹。两人穿过一道幽谷,忽闻前方林间传来极细微的窸窣之声,非虫鸣,非兽息,倒似衣料摩擦枯枝的钝响。乔峰脚步一顿,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玄铁酒葫芦——那葫芦本是寻常物件,可自他在少林藏经阁中见过《易筋经》残页后,便以指力暗刻三道隐秘符纹于葫芦腹底,遇敌时只需内劲一催,葫芦表面便生微震,能扰人耳识三息之久。
任盈盈亦止步,左手悄然探入袖中,指尖捻住一枚薄如蝉翼的银梭。那银梭通体无锋,却嵌有七颗细若米粒的朱砂点,正是日月神教秘传“七星引魂针”,专破护体罡气,中者初时不觉异样,唯心口微凉,半个时辰后血脉逆行,五脏如焚。
“不是童姥的人。”任盈盈低声道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她们用的是‘浮萍步’,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,连露珠都不惊动——可这声响滞涩,分明是强提真气硬撑。”
乔峰颔首,目光扫过左侧三丈外一株歪斜老松。松皮皲裂处,赫然嵌着半截断箭,箭尾漆痕未褪,墨书二字犹可辨:“华山”。他心中微凛——华山派素来剑走轻灵,不用弓弩,此箭必是左冷禅门下所遗。再往右看,一块青苔斑驳的岩壁上,以指甲划出三道浅痕,形如爪印,边缘尚泛着新鲜血丝。
“是嵩山派的人先到了。”乔峰沉声道,“还带了‘追魂爪’的高手。”
话音未落,林间忽起一声凄厉长啸,声如裂帛,直冲云霄!紧接着,十余道黑影自四面八方跃出,手中兵刃寒光森然:有使锯齿刀的,有持九节鞭的,更有两人肩扛铁蒺藜骨朵,锤头密布倒刺,足有西瓜大小。为首者豹头环眼,胸前横扎三道猩红绸带,正是嵩山派外堂长老费彬!
“乔峰!”费彬戟指怒喝,声震山谷,“你勾结魔教妖女,意图颠覆我正道根基,今日便叫你葬身此地,为江湖除一大害!”
任盈盈闻言,唇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讥诮笑意。她缓缓解下颈间一条素白鲛绡,轻轻一抖,绡纱迎风展开,竟泛起淡淡青辉——那是黑木崖顶万年寒潭所产“冰蚕丝”,浸过七种奇毒又以纯阳真火焙炼七日而成,触肤即蚀骨,见血封喉。
乔峰却未看那些围拢而来的刀光剑影,只凝视费彬腰间佩剑。那剑鞘乌黑油亮,却在月光下映出一点极淡的金芒,如泪滴悬于剑柄末端。他忽然朗笑一声:“费长老,你这把‘断岳剑’,可是三十年前在雁门关外,从一个契丹妇人尸身上解下来的?”
费彬面色陡变,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
“因为那妇人,是我生母。”乔峰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雷,“她临终前攥着半片染血的襁褓布,上面绣着‘萧’字。你们砍她三十六刀,却漏了一刀——她怀中婴儿被抛下悬崖时,尚有一息。”
四周霎时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
费彬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沁出豆大汗珠。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忽然失声叫道:“师父!您……您当年说斩的是契丹细作,可那襁褓上的‘萧’字……是辽国皇族姓氏啊!”
“闭嘴!”费彬反手一掌掴去,弟子嘴角顿时溢血,却仍死死盯着乔峰,眼中满是震惊与动摇。
任盈盈静静看着这一切,眸中波澜不兴,只将手中鲛绡缓缓绕上左手小指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磬:“费长老,你可知我爹为何宁可囚于西湖底十二年,也不肯服下‘三尸脑神丹’?”
费彬一怔,尚未答话,任盈盈已继续道:“因为他宁死,也不愿做一只被人牵线的傀儡。而你呢?左盟主许你什么?副掌门之位?还是将来执掌五岳剑派的大权?”她轻轻一笑,“可惜啊,你连自己为何而战都不明白,就敢称‘正道’?”
费彬脸色由青转紫,蓦地狂吼:“妖女休得蛊惑人心!众弟子听令——结‘五岳锁龙阵’,活擒乔峰,格杀任盈盈!”
话音未落,十二名嵩山弟子已疾步错位,刀剑交击发出刺耳锐响,地面青石竟被震出蛛网裂痕!此阵乃左冷禅亲创,取“泰山压顶、华山险峻、衡山绵延、嵩山厚重、恒山奇诡”五意,一旦合围,纵是绝顶高手亦难脱身。
乔峰却动也未动。
直到第一道刀光劈至面门,他才倏然抬手——不是格挡,而是径直抓向对方持刀手腕!那弟子只觉腕骨如遭铁钳绞紧,惨嚎未出口,整条手臂已被硬生生拗成怪异弧度。乔峰顺势夺刀,反手一送,刀尖精准刺入右侧偷袭者咽喉,血如泉涌。
“噗嗤”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任盈盈指尖银梭已没入第三人身侧软肋,而她另一只手挥出的鲛绡,则如活蛇缠住第四人脖颈。那人双目暴突,舌头伸长寸许,竟在三息之内化为一具青灰干尸!
“住手!”一声苍老厉喝自林外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三位灰袍老者踏月而来。居中者手持青铜古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;左首老者须发皆白,拄着一根虬龙拐杖,杖头镶嵌七颗墨玉;右首老者则怀抱一具焦尾琴,琴弦竟是以人发制成,在夜风中微微震颤。
“少林伏虎罗汉!”费彬惊呼,“还有武当‘照影真人’、峨眉‘素心师太’!三位前辈怎会在此?!”
青铜镜老僧合十低诵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奉方证大师之命,护送《易筋经》拓本赴衡阳刘正风府上。途经此地,忽感杀机冲霄,特来劝解。”
照影真人抚须叹道:“乔施主,你虽身负契丹血脉,然行事磊落,光明坦荡,远胜某些道貌岸然之辈。老道观你气海充盈,膻中穴隐现金光,显是已悟《易筋经》要义三分,此等根骨,实乃百年罕见。”
素心师太目光扫过任盈盈手中鲛绡,神色微动:“圣姑手中‘冰蚕绡’,本该浸于寒潭百年方成。可这青辉流转之态……莫非已混入了《葵花宝典》残篇中的‘寒髓诀’?”
任盈盈裣衽一礼:“师太慧眼如炬。家父曾言,天下武学殊途同归,刚柔并济,阴阳相生。东方不败以阴柔至极之道登峰造极,未必不能为我所用。”
照影真人眼中精光暴涨:“好一个‘刚柔并济’!若老道所料不差,圣姑此刻体内真气,已能随心转化寒热二性?”
任盈盈微微颔首。
乔峰此时却望向伏虎罗汉手中古镜,忽道:“大师这面‘照妖镜’,原是少林达摩院镇院之宝,镜背铭文‘破妄见真’四字,乃初祖手书。可如今镜面蒙尘,是否因镜中所照,早已非妖非魔,而是人心?”
伏虎罗汉浑身一震,手中铜镜“当啷”落地,镜面朝上,映出漫天星斗——其中北斗七星竟微微摇晃,仿佛随时欲坠。
“善哉……善哉……”老僧喃喃,“原来不是镜蒙尘,是我心蒙尘。”
就在此时,远处黑木崖方向,忽有七道赤色焰火冲天而起,炸开如血莲绽放。每朵焰火中央,皆浮现出一个扭曲舞动的人形剪影,动作诡异至极,竟与《葵花宝典》总纲图谱中记载的“九阴鬼步”分毫不差!
任盈盈面色骤变:“是杨莲亭的‘血诏’!他竟提前发动了‘诛仙阵’!”
照影真人失声道:“不好!那阵法需以七名先天高手心脉为引,此刻焰火升空,说明已有七人……”
“不是我爹新收的七位长老。”任盈盈咬牙接道,“他们服下‘三尸脑神丹’不过半月,真气尚未稳固,强行催动‘诛仙阵’,不出一个时辰,七人必心血枯竭而死!”
乔峰霍然转身,直视任盈盈双眼:“现在,你还觉得我不该去黑木崖?”
任盈盈没有回答,只是猛地扯下左腕上一串墨玉珠链,从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,塞入乔峰掌心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寒螭珏’,能压制‘三尸脑神丹’毒性半个时辰。但你记住——进了黑木崖,你便是我日月神教的‘客卿护法’,从此正邪同流,再无回头之路。”
乔峰掂了掂玉珏,触手生温,内里似有游龙潜行。他仰天大笑三声,声震群山:“好!便让我这契丹莽夫,替你们魔教拔掉这根毒刺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,足下碎石激溅,竟在坚硬山岩上犁出两道三尺深沟!任盈盈紧随其后,青影翻飞间,袖中洒出数十点莹绿磷火,落地即燃,化作一条幽碧火径,直指黑木崖方向。
费彬嘶声怒吼:“追!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登上黑木崖!”
然而当他率众踏入火径,脚下土地突然塌陷,露出纵横交错的暗红色丝线——那是任盈盈沿途布下的“血络丝”,以自身精血为引,遇热即爆。只听“轰隆”巨响,整片山坡如沸水翻腾,泥土裹挟着灼热岩浆喷涌而出,将嵩山派众人尽数吞没。
伏虎罗汉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碧火之路,久久沉默,最终长叹:“阿弥陀佛……这世间正邪之分,怕是要从今夜起,重新写过了。”
夜风呜咽,卷走最后一缕硝烟。
黑木崖顶,一座漆黑殿宇静默矗立,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铛,正随着远方隐约传来的鼓点,发出细碎而冰冷的轻响。那鼓声并不急促,却一下,一下,仿佛敲在人心最深处——咚、咚、咚……如同垂死者的心跳,又似远古巨兽苏醒前的喘息。
殿内,七盏人油灯排成北斗之形,火焰幽绿,映照出中央蒲团上那个披着明黄袈裟的身影。那人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瞳孔深处,竟有无数细小金针缓缓旋转,宛如两座微型星河。
他面前,七名日月神教长老跪伏在地,七窍流血,却仍维持着双手结印的姿态。他们胸口各自插着一支白玉短笛,笛身雕满倒生荆棘,每根荆棘尖端,都滴落一滴暗金色血液,沿着地面凹槽汇入蒲团之下——那里,赫然绘着一幅巨大太极图,阴阳鱼眼位置,分别嵌着两颗跳动的心脏!
左边心脏鲜红欲滴,右边那颗却苍白如纸,表面爬满蛛网状黑纹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一股沛然巨力轰然撞开!
狂风灌入,吹得七盏人油灯剧烈摇曳,绿焰拉长如鬼舌。那披袈裟之人缓缓抬头,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微笑,轻启朱唇,吐出两个字:
“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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