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峰这话平平淡淡，好似信口而出，但证大师与冲虚道长知晓，这一旦成真，又得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方证大师合十道：“任我行前番在敝寺欠了你的人情，他能复位，也得你助力，此人虽然狂妄，却也不是有恩不报...
雁门关外，朔风如刀，割得人脸生疼。左冷禅脚步极轻，却每一步都似踏在冻土裂隙之上，咯吱作响。她未回头，肩头微颤，素白披风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内里绛紫劲装——那是日月神教教主亲赐的“紫云纹”软甲，薄如蝉翼，韧胜精钢，却挡不住心口那一处无声灼烧的钝痛。
冷禅望着她背影，喉头一动，终究没唤出声。他知她不是真走，正如他知道她方才那句“他该不会是想让你帮他们去杀东方不败”，并非试探，而是剖心——剖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、却仍固执捧到他面前的心。
风忽止了一瞬。
山壁上松枝悬垂，枯叶簌簌坠落，其中一枚打着旋儿，不偏不倚，正贴在左冷禅后颈衣领边缘，随她呼吸微微起伏。
冷禅忽然道：“榆次那案子，我已查过。”
左冷禅脚步顿住，未转身，只肩膀线条略略绷紧。
“冒充日月神教之人，用的是嵩山派‘寒鸦掠影’身法，剑路取自华山‘玉女十九式’变招，但收势时左手暗藏‘嵩阳铁掌’三叠劲——这路数，是陆柏亲传弟子的手笔。”冷禅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，如石坠深潭，“他不敢用本教武功，怕露马脚；又不敢全用嵩山剑法，怕引人联想左盟主与魔教勾结。于是折中取巧，借华山之柔，裹嵩山之狠，再以日月神教黑袍掩形……这心思，倒比他武功缜密得多。”
左冷禅缓缓转过身来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底却已无悲意，只余一片冰封湖面下的暗流涌动：“他为何要栽赃我们？”
“因他等不及了。”冷禅目光沉静，望向远处连绵雪岭，“三月十五嵩山大会，若恒山派拒不赴会，左冷禅便有借口雷霆清剿——可若清剿之师反被指为魔教所为，少林、武当、丐帮必群起诘问。届时五岳并派非但难成，左冷禅更将背上‘勾结魔教、构陷名门’的千古骂名。他不敢真让魔教出手，便只好借魔教之名，行嵩山之实。”
左冷禅怔住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，指甲深陷皮肉，却浑然不觉痛。
冷禅走近两步，风卷起他玄色大氅下摆，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柄断剑——剑鞘斑驳，刃口崩缺三处，正是当日于华山思过崖前，被岳不群袖中金针震裂的“青霜”。他解下剑，递过去。
“你爹信不过我，我亦信不过他。”冷禅声音平静，“但眼下，我们信得过的，只有同一件事：恒山不能灭。”
左冷禅盯着那柄断剑，良久，伸手接过。指尖触到剑鞘冰凉粗粝的纹路，忽觉一股沉甸甸的暖意自掌心直冲心口，烫得她眼眶又是一热。她强抑哽咽，低声道：“你……怎知我爹信不过你？”
冷禅淡淡一笑：“若信得过，他何必派你来？”
左冷禅浑身一僵。
“他若真信我能助他诛杀东方不败，早该遣长老携重礼登门，跪请出山。”冷禅望向雁门关隘口处飘摇的残破旌旗，“可他只派了你——一个未及弱冠、却已名动江湖的教主之女。既不许你带一兵一卒，又不准你亮明身份，更命你‘见机行事，不可强求’……这不是托付，是试炼。他想看，我乔峰究竟还剩几分豪气，几分担当，几分……对这江湖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骨头。”
左冷禅唇瓣微颤，终是别过脸去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他怕你……仍是那个宁折不弯的乔峰。”
“他怕对了。”冷禅仰首，目视苍穹，“可他也忘了，折断的骨头，长出来时，比从前更硬。”
话音未落，山道尽头忽有蹄声如雷碾过冻土。三骑快马自西疾驰而来，为首者玄甲红缨，腰悬雁翎刀，正是潼关守军巡边校尉。马上校尉一眼瞥见崖边二人，勒缰驻马，抱拳高喝：“前面可是乔大侠？奉总兵大人将令，雁门关外三十里，发现尸首七具，皆着尼姑缁衣，身中‘嵩阳铁掌’与‘华山金针’双重伤势！总兵大人请大侠速往查验！”
冷禅与左冷禅同时色变。
左冷禅脱口而出：“恒山派？”
校尉点头，面色凝重：“死者颈间皆悬小小铜铃，铃内刻有‘恒’字，尸身尚未僵硬，应是昨夜遇害！”
冷禅身形一晃，已至马前，劈手夺过校尉手中验尸简帖，目光扫过墨迹未干的勘验记录——“尸身右耳后三寸，有细若毫发之银针孔，针孔边缘泛青紫，乃华山‘透骨金针’独有特征；左胸第三、四肋骨之间，掌印凹陷半寸，指节分明，掌缘附着碎雪凝晶，正是嵩山派‘寒冰掌力’催动铁掌所致……”
他手指骤然收紧，竹简咔嚓裂开一道细缝。
左冷禅抢上前，只扫一眼便倒吸冷气：“金针入穴，专破护体真气；铁掌击胸，震断心脉——这手法，分明是要让人死得无声无息，连临终诵经都来不及！”
校尉压低声音：“大人还说……其中一具尸首，左手小指少一截，掌心有旧疤，形如新月，似曾习练‘拂尘功’。”
冷禅脑中轰然炸开——定静师太！
当年雁门关外，正是定静师太率众尼姑持帚为兵，拼死护住重伤垂危的令狐冲夫妇，最终力竭而亡，尸身被抛入万丈深渊……可如今，定静未死于嵩山围攻，却横尸雁门关外，死状竟与当年幻梦中一模一样！
“不可能……”冷禅喃喃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定静师太尚在恒山，怎会在此？”
左冷禅忽地抓住他手腕，力道之大，几乎嵌进皮肉：“等等！校尉大人，您说……尸首七具？”
校尉一愣，忙翻验尸簿：“不错，七具，皆为女子，年约四十至六十之间，缁衣素净，无兵器随身……”
左冷禅猛地转向冷禅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七具？可恒山派此番赴中原查案，只出了五位师太——定闲、定逸、定静、定慧、定静……定静师太并未随行！她留在山上照看新入门的小尼姑！”
冷禅瞳孔骤缩。
七具尸首，五位师太……多出的两具是谁？
念头未落，远处山坳忽有一线灰影破空而至，如白鹤掠雪，翩然落于崖前。来人青布僧衣，眉目温润，手持一柄乌木禅杖，杖首悬着七枚铜铃，此刻正叮咚轻响，余音袅袅，竟与死者颈间铜铃声隐隐相和。
正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——玄难大师。
玄难目光扫过冷禅与左冷禅，合十低宣佛号：“阿弥陀佛。乔施主，左姑娘，老衲来迟一步。”
冷禅沉声道：“大师可知何事？”
玄难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眼中慈悲尽化悲悯：“老衲刚自恒山归来。定闲、定逸两位师太已于三日前启程返山，途中遭遇不明高手伏击，幸得一位蒙面剑客相救，方得脱险……然定静、定慧二位师太，为掩护同门，断后阻敌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左冷禅失声道：“那尸首……”
玄难缓缓摇头：“恒山派七位师太，除定闲、定逸外，尚有定静、定慧、定虚、定静、定闲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去，“……共七位。老衲离山之时，定静师太确在山上，可今晨清点僧寮，却见她房中禅床尚温，木鱼犹在案上，人已杳然无踪。”
冷禅如遭雷殛，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七位师太——定闲、定逸、定静、定慧、定虚、定静、定闲？
不对！重复了！
玄难口中，竟有两个“定静”，两个“定闲”！
左冷禅亦察觉异样，秀眉紧蹙：“大师，您方才说……定静、定慧、定虚、定静、定闲？”
玄难眉头微皱，似也觉出言语错乱，抬手抚额，神色竟有一瞬恍惚：“老衲……老衲记岔了？恒山派……恒山派明明只有五位师太……可老衲分明记得，七年前授戒大典上，方丈师兄亲点七位师太为‘恒山七铃’，代掌戒律……”
他声音渐低，目光游移，竟显出几分迷惘。
冷禅心头警铃狂鸣——这绝非寻常记忆错乱！
他蓦然想起雁门关峭壁上那斧凿痕迹，想起阿朱等他七日七夜的淡红衫子，想起自己脑中那些层层叠叠、彼此缠绕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记忆碎片……萧峰、乔峰、令狐冲、毓和……哪一个才是真？哪一个才是假？
而眼前，玄难大师口中混乱的“七位师太”，恰如一面镜子，映照出这方天地最幽微的裂痕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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