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高,却让整座大殿的青铜梁柱同时嗡鸣共振,仿佛无数冤魂齐声悲泣。
乔峰踏入门内,玄铁酒葫芦悬于腰际,葫口微倾,一滴琥珀色酒液正将坠未坠。他目光扫过地上七名长老,又落向那两颗跳动的心脏,忽然大笑:“东方不败,你拿活人炼心,算什么武功?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可怜虫罢了!”
那披袈裟之人笑容不变,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——月光透过高窗洒落,竟在指尖凝成七缕银丝,每一缕都系着一名长老的天灵盖!
“可怜?”他声音忽男忽女,如金玉相击,“乔峰,你可知我为何选在此刻召你前来?”
不等乔峰答话,他指尖银丝骤然绷紧!
七名长老同时昂首,七道血箭喷射而出,在半空交织成一朵妖艳血莲。血莲中心,竟浮现出一幅流动画卷:画面里,少林藏经阁火光冲天,一个少年僧人正将《易筋经》残页塞入乔峰怀中;另一角,雁门关外风雪漫天,一队宋军骑兵围住三辆马车,为首将领摘下头盔,赫然是青年时的任我行!
“你救过我一命。”东方不败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磁性,“我也欠你一场因果。”
乔峰瞳孔骤缩:“那夜藏经阁大火……是你放的?”
“不然你以为,方证和尚为何偏偏选在那一夜让你‘偶遇’《易筋经》?”东方不败轻笑,“他早知你身负契丹血脉,更知你心存大善。若不借火势逼你入局,如何能引你走上这条……破尽虚妄的路?”
任盈盈此时已闪身至七长老身侧,指尖连点,封住他们心脉大穴。她抬头看向东方不败,一字一句道:“所以你故意让杨莲亭放出假消息,诱乔峰来黑木崖?”
“不。”东方不败摇头,眼中金针旋转加速,“我是想看看——当真相摆在面前,一个真正的英雄,会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,还是……相信别人告诉他的道理。”
殿外,鼓声忽然停了。
风也停了。
唯有那滴将坠未坠的酒液,在葫芦口微微颤抖,折射出七彩光晕,映在东方不败脸上,竟让他那张雌雄莫辨的容颜,短暂地显露出一丝……疲惫。
乔峰缓缓举起酒葫芦,仰头饮尽。
然后,他将空葫芦轻轻放在地上,弯腰,拾起地上一截断剑。
剑身锈迹斑斑,却在月光下泛出幽蓝冷光——那是任我行当年被囚前,亲手熔铸的“断岳剑”残片。
“东方不败。”乔峰握紧断剑,声音如金铁交鸣,“今日我来,不是为了杀你,也不是为了救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七名垂死长老,扫过那两颗跳动的心脏,最后落在东方不败眼中:
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错了。”
“错在以为毁掉别人的心,就能补全自己的缺憾。”
“错在以为掌控天下人的生死,就能逃脱命运的嘲弄。”
“更错在……”乔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“你明明拥有撕裂天地的力量,却甘愿困在这具皮囊里,数着别人的罪孽过日子!”
东方不败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。
他缓缓站起身,明黄袈裟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那两颗跳动的心脏突然加速搏动,咚咚声如擂战鼓!整个大殿开始震颤,梁柱缝隙间渗出暗红色液体,腥气弥漫。
“很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就让我看看,一个不肯认命的契丹人,究竟有多大的力气。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金线,直刺乔峰咽喉!
任盈盈失声惊呼:“小心!那是‘葵花九转’的最后一式——”
可她话未说完,就见乔峰竟不闪不避,反而迎着那道金线,挺胸而上!断剑平举,剑尖直指东方不败眉心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长鸣响彻大殿。
没有血光,没有惨叫。
只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相撞,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——金色涟漪中浮现万千佛像,蓝色涟漪里奔涌滔天巨浪。佛像与浪涛彼此吞噬,又不断重生,最终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旋转的太极虚影!
东方不败飘退三步,袈裟下摆被削去一角,露出里面雪白中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,那里赫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。
“你……没练《易筋经》?”他声音第一次带上真实的情绪,“不是残篇,是全本。”
乔峰收剑,剑尖垂地,震落几点星火:“方证大师说,真正的《易筋经》,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。我花了三个月,才读懂他藏在火场灰烬里的那句话——”
他抬头,直视东方不败双眸:
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大殿寂静如死。
良久,东方不败忽然笑了,笑声由低转高,由涩转畅,最终化作一曲清越长歌,唱的竟是《诗经·小雅》中的《鹿鸣》:
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……”
歌声未歇,他抬手撕下脸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。
面具之下,竟是一张清癯俊朗的中年男子面孔,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桀骜,眼角却已刻满风霜。他伸手抚过胸前那颗苍白心脏,轻声道:
“原来……我早就死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颗苍白心脏突然迸裂,化作漫天晶莹雪粉,簌簌落下。
而另一颗鲜红心脏,则缓缓停止跳动。
殿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黑木崖顶千年不化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目的银白。
乔峰默默拾起地上空葫芦,拍了拍灰尘。
任盈盈走到他身边,望着东方不败渐趋透明的身影,轻声问:“接下来,你打算做什么?”
乔峰望向远方,雁门关的方向。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当年在雁门关外,抱着襁褓跳下悬崖,却没死成的契丹女人。”
任盈盈怔住:“你……知道她在哪?”
乔峰摇头,又点头:“我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但我知道——只要我还在走这条路,总有一天,会遇见她。”
晨风拂过,带来山下溪涧清冽水声。
那声音潺潺流淌,仿佛千年不息,又仿佛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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