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勘探费?”他喃喃自语,忽而冷笑,“好一个勘探费。”
窗外,国庆焰火突然腾空而起,赤橙黄绿的光焰炸裂在夜幕中,映得档案室玻璃窗明灭不定。那光芒投在王文海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他合上文件,起身走到窗边。远处,金鼎会所霓虹闪烁,顶楼包厢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人影举杯。
王文海掏出手机,调出通讯录,手指悬停在“张青”名字上方三秒,最终移开,点开微信,给苏汉伟发了一条信息:“通知刑警队技术中队,明早八点前,把2005年至今所有与城东地块相关的银行流水、资金往来凭证,全部调取备份。重点查徐哲厚、朱林、赵国栋三人账户,以及一个叫‘华川恒远咨询有限公司’的壳公司——它注册地址,就在金鼎会所负一层。”
发送完毕,他转身走向档案柜最底层。那里,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静静躺着,标签上写着“2003年信访积案(涉城东)”。他掀开盒盖,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叠发脆的黑白照片:一群老人坐在坍塌的楼墙前,怀里抱着搪瓷缸,缸上红漆写着“华川纺织厂先进工作者”;照片背面,一行褪色蓝墨字:“他们说防空洞早填死了,可夜里总听见底下有水声。”
王文海抽出其中一张,对着灯光细看。照片角落,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,赫然刻着几个小字:“1967.08 建”。
他久久凝视,直到窗外焰火渐熄,夜色重新沉厚如墨。
次日清晨七点五十分,王文海独自站在城东纺织厂旧址。晨雾未散,砖石瓦砾间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。他蹲下身,手指拨开一堆碎砖,露出半截青砖砌成的拱形入口,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徐哲厚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,笑容温和:“文海同志来得真早。陈董八点半到,咱们得赶在考察前把现场清理干净。”
王文海直起身,拍掉掌心浮灰,望向徐哲厚身后——三辆越野车正驶来,车牌尾号全是“888”。他微微一笑,声音清朗:“徐县长,这下面,怕不只是‘清理干净’这么简单。”
徐哲厚笑容不变,却眯了眯眼:“哦?王书记发现什么了?”
“防空洞。”王文海指着那拱形入口,指尖沾着黑灰,“1967年建的。当年图纸,还在县档案馆。您当年签的那份补偿协议里,提到的‘勘探费’,应该就是为这个掏的吧?”
徐哲厚脸上的笑意,终于像瓷器般裂开一道细纹。
王文海没再看他,转身朝来路走去,风掀起他深蓝色制服下摆,露出腰间配枪的轮廓。朝阳升起,将他身影长长投在废墟之上,影子尽头,恰好覆盖住那半截青砖拱门。
而远处,金鼎会所顶楼包厢的落地窗前,港商陈振邦正举起香槟杯,透过玻璃,俯瞰这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荒芜之地。他腕上劳力士折射出刺眼的光,杯中液体澄澈,倒映着天空,也倒映着楼下那个挺直如松的背影。
陈振邦忽然对身旁的徐哲厚低声笑道:“徐县长,贵县这位王书记……眼神很锐利啊。”
徐哲厚端起酒杯,冰块轻碰杯壁,发出清脆一声响:“陈董放心,锐利的东西,磨一磨,就钝了。”
话音未落,王文海已走至路口。他停下,从公文包取出一台老式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——里面传出昨夜档案室老周的叹息:“……当年勘探队队长老李,后来疯了,总说洞里有人喊他名字。去年冬天,他在自家门口冻死了,手里攥着张图纸,画着个红叉,叉在纺织厂锅炉房底下。”
录音结束,王文海关掉开关,将录音笔放回包中。
一辆警车悄然停在他身边。车窗降下,苏汉伟递出一个牛皮纸袋:“王书记,技术中队刚传来的。华川恒远咨询有限公司,法人是朱林司机,注册资金五百万,开户行是县农商行城东支行——而这家支行行长,上个月刚提拔为市金融办副主任。”
王文海接过纸袋,没打开,只问:“赵国栋呢?”
“昨晚在金鼎会所喝多了,被送进县医院挂水。病历写着‘急性酒精中毒’,但护士说他手臂上有新鲜针孔,像是打过镇静剂。”
王文海点点头,目光投向远处金鼎会所高耸的尖顶。那里,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正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,旗面鲜红,像一滴尚未凝固的血。
他忽然想起张青昨日会议上的那句话:“把握大势”。
什么是大势?
是五个亿的投资,是亚洲第一高楼的蓝图,是全县干部胸前熠熠生辉的“功勋章”?
还是这废墟之下,六十载未曾消散的潮气,与砖缝里倔强生长的枯草?
王文海深深吸了一口清冽晨气,混着土腥与铁锈味。他抬手,将牛皮纸袋郑重放进公文包夹层,拉上拉链,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。
这声响,微弱,却清晰。
如同一把刀,缓缓出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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