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强听到张青的话,表情变了变,最终却没有开口反驳。
毕竟不管怎么说,张青是华川县委书记,级别摆在那里,从党内地位和权力来说,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冲起来在整个县委常委会当中排名中等,当然没资格反驳张青。
就在这个时候,徐哲厚开口了。
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,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惯常的从容:“书记,我不同意您的意见。”说着话。
徐哲厚严肃的说道:“招商引资工作,最重要的是诚信和互信。我们跟鼎盛国际已经签订......
五个亿——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王文海耳膜上,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亚洲第一高楼?华川县?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马万财身后墙上挂着的县域地图,那上面标注着县城主干道、河流走向、山体轮廓,还有一片被淡黄色虚线圈出的“城东旧改片区”,面积不到零点八平方公里,地势低洼,地下承压水层浅,土质松软,二十年前曾因暴雨导致三栋居民楼地基塌陷——这片地,连县住建局的规划图都标注着“不宜高强度开发”。
可马万财正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一幅效果图:玻璃幕墙如利剑刺向云霄,裙楼环抱人工湖与下沉式商业广场,底部标注着“港资恒远国际集团”LOGO,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“项目选址:华川县城东片区原老纺织厂及周边棚户区”。
王文海没说话,手指却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划出一道深痕。
张青的声音带着久违的亢奋:“这个项目,是省里亲自过问、市里重点督办的重大外资项目。恒远集团董事长陈振邦先生,是港岛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,也是我们省招商办主任的老同学。昨天下午,陈董已率团抵临本市,明天上午将由徐县长带队,赴华川实地考察地块!”
话音未落,徐哲厚适时起身,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表带,腕骨轻抬,指向投影图上那片虚线圈起的区域:“这块地,是县委县政府三年前就预留的战略发展用地,权属清晰,拆迁基本完成,水电路网配套方案已报市发改委预审通过。我们有信心,三个月内完成‘净地交付’,确保项目春节前正式奠基!”
“净地交付?”王文海喉结微动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钢钉楔入满室欢腾,“徐县长,据我掌握的情况,城东片区尚有十五户居民未签约,其中七户持有合法房产证,两户为公房承租人,另六户虽无产权但已连续居住超三十年,属历史遗留问题。上个月底,兴业派出所接到三起报警,称有人夜间强拆围墙、切断水电、倾倒建筑垃圾至居民院中——报案人均未获立案,理由是‘民事纠纷,不构成治安案件’。”
会议室骤然安静。
张青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,随即转为沉稳:“文海同志提出的问题很现实。但必须看到,重大项目的落地,往往伴随着阵痛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纠结于个别矛盾,而是统筹全局、把握大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“县委已成立‘恒远项目专班’,由徐县长牵头,政法委王书记、住建局、自然资源局、信访局主要负责同志为成员。专班实行‘一事一议、特事特办’机制,所有涉及项目的审批、协调、维稳事项,优先办理、限时办结。”
徐哲厚立刻接话,语气轻松却暗含分量:“王书记,专班办公室就设在县政府三楼,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碰头会。你负责统筹政法系统力量,确保项目推进期间社会面绝对平稳。特别是治安防控,要盯紧重点人群、重点场所——比如那些反复滋事、借机炒作的‘钉子户’,还有打着维权旗号煽动串联的别有用心者。”
最后一句,徐哲厚刻意加重了“别有用心者”四字,视线似有意似无意掠过王文海。
王文海垂眸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敲击一面蒙尘的鼓。他没反驳,只平静应道:“服从县委安排。但有个请求——请专班授权公安局,对城东片区近三个月所有警情、接处警记录、调解协议进行一次全面复核。毕竟,维稳的前提是摸清真实矛盾,而非掩盖隐患。”
张青略一颔首:“可以。但复核要快,不能影响明日考察。”
散会时已是傍晚,夕阳把县委大院梧桐树影拉得又细又长。王文海走出楼门,手机震动,是苏汉伟发来的加密短讯:“查到关键线索:朱林名下‘宏远建筑’近三年承接全县87%的政府工程附属项目,其中23个标段存在围标串标嫌疑;更蹊跷的是,去年城东旧改一期招标前一周,原中标方‘华建集团’突然以‘资金链断裂’为由弃标,宏远以低价接手——而华建法人代表,是徐哲厚大学同窗,现定居新加坡。”
王文海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城东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那里,几台挖掘机的钢铁臂膀正静默矗立,像一群等待指令的黑色巨兽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县档案馆查到的一份泛黄文件——1998年华川县国土局会议纪要,其中一条手写批注:“城东纺织厂区地下存有废弃防空洞群,结构稳定性存疑,建议开发前强制勘探”。落款人:时任副县长 徐哲厚。
风起了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他脚边。王文海弯腰,拾起一片叶子,叶脉清晰,边缘却已焦黑蜷曲。
回到县公安局,他没去办公室,径直走进一楼档案室。管理员老周正擦拭玻璃柜,见他进来,忙放下抹布:“王书记,您怎么来这儿了?”
“老周,帮我找一份东西。”王文海声音低沉,“1998年到2005年间,所有关于城东片区的地质勘探报告、危房鉴定书、拆迁补偿协议原件。特别留意有没有被撤回、作废或补签的。”
老周愣了愣:“这……得翻好几柜子啊。而且有些早年的材料,按规保存十年就销毁了。”
“那就从还能找到的开始。”王文海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进老周手心,“今晚加班,我陪你一起找。”
老周攥着钱,嘴唇翕动几下,终是点头:“成,我这就开库房锁。”
深夜十一点,档案室灯光惨白。王文海坐在一张旧木桌旁,面前摊开三份泛黄纸页:一份是2002年县建筑设计院出具的《城东纺织厂地块地质勘察简报》,结论栏赫然印着红章:“场地内发现疑似人防工事入口两处,建议专项探测”;一份是2004年县房管局《危房鉴定意见书》,判定纺织厂家属楼C栋为“D级危房,立即停用,限期拆除”;第三份,却是2005年12月签署的《拆迁补偿补充协议》,甲方栏盖着“华川县旧城改造指挥部”公章,乙方签字处龙飞凤舞写着“徐哲厚”三字,内容竟是“鉴于C栋危房拆除后腾出土地具备商业开发价值,乙方自愿放弃原安置房指标,转为货币补偿,总额人民币柒拾贰万元整”。
王文海指尖抚过那个签名。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,仿佛一笔写尽野心。
就在此时,手机屏幕亮起,苏汉伟来电。王文海按下免提。
“王书记,刚收到线报——今晚十点,朱林在‘金鼎会所’顶层包厢宴请港商陈振邦。陪席的,除了徐县长,还有咱们县自然资源局新上任的副局长赵国栋。赵国栋,您还记得吗?三年前在国土所当科员时,经手过城东地块的权属变更登记。”
王文海目光落在那份2005年的协议上,徐哲厚的签名旁,还有一行铅笔小字,几乎被岁月磨蚀殆尽,他凑近才辨出:“……补偿款实付肆拾捌万,余款抵扣前期垫付勘探费——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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