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委大院回到公安局之后,王文海没有休息,直接把苏汉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,王文海把今天上午常委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,然后开始布置下一步的任务。
“林怀盛那边,从现在开始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死。”
王文海严肃的对苏汉伟说道:“他住的酒店门口,要安排人守着。他进出酒店的每一个动向,都要记录下来。他见了什么人,能掌握多少就掌握多少。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,不能让他察觉到有人在......
徐哲厚的讲话条理清晰、节奏沉稳,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精密测算般落在关键节点上。他讲完政策导向,又抛出三组数据:全县前三季度实际引进资金同比增长23.7%,但完成年度任务仅达61.4%;签约项目中,过亿元项目仅占19%,且七成集中在房地产和商贸物流领域;更关键的是,已有五个拟落地项目因土地、环评或证照问题搁置超四十五天——“不是我们招商不力,是服务跟不上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目光如钉子般扫过在座众人,最后在王文海脸上停顿了半秒。
王文海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。那页纸角已被压出细密褶皱,上面只潦草记着三个字:“朱氏地产”。
会议进入自由发言环节,各乡镇长陆续汇报本辖区招商进展,有的晒出签约照片,有的痛陈要素保障之难。轮到城关镇镇长时,他清了清嗓子,语速明显变慢:“……目前最棘手的是金泉片区旧改项目。朱氏地产去年底拿下的那块地,原计划今年三季度启动回迁安置,但至今未见施工围挡,也未与三十户未签约住户达成协议。前天有群众到镇信访办反映,说朱氏派了七八个人天天蹲在巷口,有人家孩子放学路上被尾随,老太太买菜回来发现门锁被胶水堵死……”
话音未落,坐在前排的县招商局局长忽然咳嗽两声,接过话头:“老张啊,这些细节咱们会后单独沟通。朱总那边我刚通了电话,他说回迁方案下周就公示,施工许可证正在加急办理。毕竟人家是县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,要多理解、多支持嘛。”
满座寂静一瞬。
王文海抬眼看向主席台。徐哲厚端起茶杯啜饮,袖口露出一截腕表,表盘反光刺得人眯眼——那是一块百达翡丽,市价逾八十万。他记得三天前在县公安局档案室查过朱氏地产近五年所有工程合同,其中三份消防验收备案书上的签字笔迹,与徐哲厚去年主持的全县安全生产会议纪要签名高度相似。而那份纪要,按规定应由分管副县长签发。
散会铃响,人群陆续起身。王文海故意放慢动作,等徐哲厚被簇拥着走出会议室门口,才拎起公文包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。推开锈蚀的铁门,冷风裹着槐花香灌进来。他摸出手机,拨通苏汉伟号码:“老苏,把兴业派出所2021年7月12号的接警记录调出来。报警人叫李守业,案由是‘朱氏工地强行拆房致母亲摔倒骨折’——重点查当天值班民警是否向所领导报备过,以及后续治安调解书是谁签字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页的窸窣声:“已调过。值班民警小陈写的情况说明里提到,朱林亲自给时任所长打了电话,说‘这是县里定的棚改重点项目,别让个别钉子户坏了大局’。调解书是副所长代签的,但……”苏汉伟顿了顿,“我找到监控备份了。当晚九点四十七分,朱林的黑色奔驰停在派出所后门,下车的是徐哲厚的司机老周。”
王文海掐灭刚点的烟,烟头在水泥地上碾出焦黑印记。他忽然想起张青那日说的“水底下暗流涌动”——原来暗流早就在脚边打旋,只是他一直站在岸上看风景。
次日清晨六点,王文海出现在金泉片区巷口。晨雾未散,青石板路泛着湿冷幽光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两袋热豆浆和油条,像极了来送孩子的普通家长。巷子深处传来断续咳嗽声,他循声拐进一条窄弄,看见李守业正蹲在门槛上给轮椅里的老母亲擦脸。老人右腿打着石膏,手腕内侧有道新鲜勒痕。
“大娘,喝点热的。”王文海把豆浆递过去,目光扫过院墙根堆着的半袋水泥——那是朱氏地产昨天派人送来的“慰问品”,袋子上印着褪色的“华川县重点工程指挥部”红章。
李守业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惊疑:“你……你是?”
“昨儿个在信访办见过您。”王文海蹲下身,从夹克内袋掏出警察证,只掀开一角,“王文海。不穿这身衣服,就是个爱管闲事的老百姓。”
老人喉结滚动,枯瘦手指突然攥住王文海手腕:“他们说……说再闹就把我闺女从幼儿园接走!说徐县长知道这事,说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院外传来汽车引擎轰鸣。一辆喷涂着“朱氏地产”字样的皮卡缓缓驶来,车斗里堆满钢管,副驾窗摇下,露出朱天宇那张浮着油光的脸。
“哟,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朱天宇叼着牙签,目光在王文海夹克领口停顿两秒,“王局微服私访啊?这巷子可不归您管,归城建局管。”
王文海直起身,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朱总记错了。《城乡规划法》第六十四条,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进行建设的,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建设。——城建局?他们连执法权都没有。”
朱天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跳下车,皮鞋踩碎一地槐花:“王局说得对。不过您可能不知道,咱这项目是县长办公会特批的‘绿色通道’,所有手续后补。您要是真较真……”他忽然凑近,压低嗓音,“听说您老家老宅子还在华川镇?那片地,明年就要划进高铁新城规划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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