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哲厚的讲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,从宏观形势讲到具体措施,从目标任务讲到考核办法,方方面面都覆盖到了。
他的口才很好,讲话很有感染力,不时赢得一阵阵掌声。
王文海坐在台下,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一些要点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心中却在默默地琢磨着徐哲厚的这番话。
招商引资当然重要,这一点他并不否认。
但他也注意到,徐哲厚在讲话中反复强调了一个观点:各部门要全力配合招商引资工作,要为投资者创造良好的营商......
王文海闭目不过十秒,便重新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。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而是伸手从副驾座椅上拿起一份刚由韩雪梅派人送来的《华川县近三个月重点人员动态排查简报》——这是他昨天下午特意要求调阅的内部材料,原计划今天上午在常委会后细读,却因无头尸案搁置了。此刻他翻到“流动人口与重点管控对象”章节,指尖在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单上缓慢划过,停在第三行:张永福,男,47岁,原华川县光荣乡东沟村人,2021年因涉嫌参与非法采砂被县公安局立案调查,后因证据不足未移送起诉,但列入重点关注对象;2023年10月起失联,家属称其外出务工,至今未归,未申报失踪;其妻于上月病逝,独子在外地上学,目前由村委会代为照料。
王文海瞳孔微缩。东沟村,就在发现尸体的小河上游三公里处。而那条小河,当地人唤作“青龙沟”,河道蜿蜒,两岸芦苇丛生,枯水期水位极浅,但每逢暴雨便暴涨,冲刷力极强——若尸体真系抛入,为何偏偏卡在下游浅滩?除非抛尸者熟悉水文,有意为之。
他立即拨通楚建明电话:“老楚,你马上带人去东沟村,找张永福家。不是查户籍,是查他家院墙根下、猪圈旁、柴房顶有没有新挖土、新填泥的痕迹,特别是有没有血迹渗透过的砖缝或夯土层。另外,他家最近有没有来过陌生人,有没有修过围墙、换过门锁、清过老井?一丝一毫都别漏。”
楚建明明显一怔:“王书记,您怀疑……”
“不怀疑。”王文海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钉,“是确认。张永福不是失踪,是‘被消失’。他要是真跑了,不会连儿子学费都不交,更不会让老婆临终前攥着一张没寄出的求援信——那封信,我昨天在信访局积压件里看到过,落款日期是她咽气前三天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楚建明喉结滚动:“明白!我亲自带队过去!”
挂断后,王文海调出手机里存着的一张模糊照片——那是三天前他在县公安局档案室翻查旧案卷时偶然夹带出来的,一张泛黄的现场勘查图复印件,标注着2021年青龙沟上游废弃砖窑的坐标。当时冯青峰主政时期,砖窑曾作为非法采砂中转站被查封,但未深挖。而张永福,正是当年砖窑看守人之一。
他一脚踩下油门,车子猛然提速,卷起路边尘土。车窗外景物飞掠,他却盯着后视镜里自己映出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这案子从来就不是孤立的无头尸,而是一把钥匙,一把能撬开华川县地下灰色链条的锈蚀铜钥。冯青峰倒了,张建刘鹏举伏法了,可砖窑的灰烬底下,还埋着没烧透的炭。
二十分钟后,王文海重返现场。法医已初步完成尸表检验,正蹲在河边用棉签蘸取颈部创面渗出的微量组织液。“王书记,”法医摘下手套,神情凝重,“切口角度、深度、力道非常稳定,不是仓促行凶,更像……职业性切割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指向死者右手小指指甲缝里嵌着的一粒暗红色碎屑,“这个,不是泥土,是某种特制耐火砖的粉末,含铝量偏高,本地砖厂没有这种配方。”
王文海心头一震。耐火砖?青龙沟上游那座废弃砖窑,窑炉内衬正是用特种铝矾土烧制的耐火砖!
他立刻转身,对苏汉伟低声道:“老苏,立刻调取全县近三年所有耐火砖销售记录,重点查供货给建材市场的批次、流向;同步联系市局技侦,把这粒碎屑的成分数据发过去,比对省内所有砖厂原料数据库;再派两个组,一组沿青龙沟逆流而上,用金属探测仪扫查两岸五公里内所有废弃窑口、涵洞、涵管——凶手抛尸选点,必然经过精密测算,他要的不是掩埋,是‘延迟暴露’。”
苏汉伟迅速记下,转身布置。王文海却没走,他俯身抓起一把河滩湿泥,在掌心捻开。泥色青灰,夹杂细小的云母片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他忽然抬头,问正在做笔录的村民:“大伯,这河滩的泥,往年雨季冲下来的是不是更黑些?”
老人擦擦汗:“可不咋地!往年青龙沟发水,泥都是乌漆嘛黑的,跟墨汁似的。今年怪得很,水清亮,泥也发青,听说上游砖窑那边……”他忽然噤声,警惕地瞥了眼四周警员。
王文海不动声色,只轻轻点头:“谢谢大伯。”起身时,他顺手将掌心那撮青灰泥抹在裤缝上,留下一道不起眼的污痕。
正午骄阳炙烤大地,警戒线内热浪蒸腾。王文海解开警服最上面一颗纽扣,走到苏汉伟身边,递给他一支烟:“老苏,你跟我实说,昨晚你来之前,是不是已经让技术科偷偷备份过光荣乡所有路口监控?”
苏汉伟一愣,随即苦笑:“书记,您怎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没按常规流程报备调取权限。”王文海吐出一口白烟,“按规矩,乡级监控要县局审批,你直接越级操作,说明你早预判这不是普通命案。而且,你让技术科优先筛查的,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——这个时间段,恰是青龙沟水位最低、河床裸露最久的窗口。凶手如果真用车辆运尸,必经东沟村后那条断头路,而那里,恰好有唯一一个没被暴雨冲毁的监控探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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