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汉伟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是。探头坏了半年，我让技术科今早临时接通了备用电源。画面很模糊，但拍到一辆遮挡号牌的银色面包车，凌晨三点十七分驶入东沟村，三点四十二分驶出，后车厢盖板有明显起伏。”

王文海眯起眼：“车牌呢？”

“全用黑色胶布贴死了。但……”苏汉伟压低声音，“车右前轮毂上，有个V形刮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物长期剐蹭形成的。我们比对了全县车辆维修记录，只有三家汽修厂近期处理过类似损伤，其中两家在县城，一家在光荣乡卫生院隔壁——老板叫马国栋，三年前因行贿被冯青峰庇护，免于处罚。”

风突然停了。蝉鸣声刺耳起来。

王文海掐灭烟头，转身走向楚建明刚打来的电话。对方声音发紧：“王书记，张永福家柴房塌了一角，新垒的砖墙还没干透，墙根下挖出半截染血的麻绳，还有……还有一小块人头皮，带着几根头发。”

王文海站在原地，没说话，只是慢慢将右手插进裤兜，握紧了那团沾着青灰泥的拳头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。

他想起张青昨夜留在办公室茶几上的那包烟——烟盒底部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青龙沟底，有龙骨。”当时他以为是隐喻，现在才懂，是坐标。龙骨，不是传说，是地质队三十年前勘探报告里对青龙沟深层岩脉的命名，那条岩脉富含铝铁矿，正是耐火砖原料的母岩。

原来张青早就知道。

王文海抬脚，朝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。路过法医身边时，他忽然停下：“张工，死者颈部创面，有没有检测出微量润滑油残留？”

法医一怔：“您怎么知道？刚检出来，含量极低，像是某种重型机械液压油。”

王文海点点头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车窗缓缓升起，隔绝了外面灼热的空气。他掏出手机，没有拨号，而是打开微信，点开一个备注为“陈秘书”的对话框，发送了一条信息：“请转告张书记，青龙沟的龙骨，我挖到了。但龙骨之下，还有活物在喘气。”

消息发出，他放下手机，目光投向后视镜。镜中，阳光正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度，将他的影子钉在滚烫的柏油路上，那影子边缘清晰，纹丝不动，仿佛早已不是血肉之躯投下的虚像，而是一道刻入大地的判决书。

车子汇入归途车流，王文海没回县公安局，也没回县委。他拐上一条岔路，驶向城郊废弃的华川县老农机厂。厂区锈蚀的大门虚掩着，门楣上“为农业服务”五个红字斑驳脱落。他停下车，徒步穿过荒草蔓生的厂区，径直走向最深处那栋三层红砖楼——这里，曾是冯青峰早期发家的据点，也是全县最早一批改装农用车的黑窝点。

楼内空荡阴凉。王文海推开三楼最尽头的房门，门轴发出刺耳呻吟。屋内只有一张木桌，桌上放着个蒙尘的牛皮纸袋。他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账本，纸页泛黄脆裂，字迹却力透纸背，记录着从2018年至今，每笔“砖窑管理费”、“河道清淤赞助费”、“安全维稳协调金”的进出明细，收款人栏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：马国栋。

最后一页，是刚刚添上的墨迹，日期正是昨天——

“青龙沟清淤工程尾款，叁拾贰万元整。事毕，断根。”

王文海合上账本，抽出其中一页，用打火机点燃。火苗舔舐纸页，映亮他沉静的侧脸。灰烬飘落，他转身离开，反手带上房门。

走出农机厂大门时，手机震动。是韩雪梅：“王书记，司机人选定好了，退伍兵，武警特勤出身，档案干净，技术考核全县第一。他叫周卫国，刚从边防调回来，明天一早到局里报到。”

王文海望向远处县城方向。夕阳正沉入山脊，将整座华川县染成一片壮烈的赤金色。他忽然想起苏汉伟曾说过的话：“书记，您知道为啥咱们华川的警徽特别亮吗？因为底下垫着太多人的骨头，擦得勤。”

他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刃。

“告诉他，”王文海对着手机说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让他明天带两样东西来：一副白手套，和一本《刑法》最新修订版。”

说完，他挂断电话，抬步走向警车。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细碎声响。暮色四合，华川县的夜，正悄然铺开它最幽深、最滚烫的幕布。而王文海的身影，已彻底融进那片渐浓的暗色里，像一柄刚刚出鞘、尚未饮血，却已令群山屏息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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