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都是公安局自己查案子,怎么现在换人管了?”
周世明嘴角微扬,转身朝王文海驶来的警车方向看了过来,眼神里没有敌意,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仿佛在掂量一件刚被挂牌的新器物——成色如何,值不值得亲手擦拭。
王文海下车,没看周世明,径直走向那对跪坐的夫妇。
他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深蓝手帕,轻轻盖在女人颤抖的手背上,低声说:“大姐,我是王文海。您儿子的事,我亲自查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肩章上那颗金色的星徽,嘴唇哆嗦着,突然伸手抓住他袖口:“你……你就是新来的政法委书记?”
“是。”王文海没躲,任她攥着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女人声音陡然拔高,像绷断的弦,“我儿子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,为什么被曲所长叫进办公室?为什么出来时脸色发白,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住?为什么他回家后不吃不喝,就坐在灯下写东西,写了撕,撕了写,凌晨一点才睡?!”
王文海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——拉链没拉严,露出一角蓝底白字的笔记本封面,印着“华川县公安局政治处学习笔记”。
他不动声色,只将手帕往她手里按了按:“大姐,您先起来。您儿子的本子,我能看看吗?”
女人迟疑片刻,慢慢松开他的袖子,颤巍巍拉开包,取出笔记本递过去。
王文海翻开第一页,纸页边缘卷曲,字迹清瘦有力,扉页写着一行小楷:“秉公执法,不负藏蓝。”
翻到末尾几页,字迹忽然凌乱,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被反复涂改,有的被指甲划出深深的凹痕:
【4.12 城关所新增三份“死亡注销”材料,申请人为同一家劳务公司,签字笔迹高度相似,但死亡证明编号连续却来自三个不同乡镇卫生院……已向曲所长汇报,他说“程序合规,不必深究”。】
【4.15 查到一笔87万财政拨款,名义为“社区矫正设备更新”,实际转入某建筑公司账户。该公司法人,系曲所长妻弟。】
【4.17 陈桥村两户拆迁户拒绝签约,当晚遭断水断电。次日,曲所长带人上门“调解”,录音显示其威胁:“不签?你们闺女考公务员的政审材料,我今晚就寄到市局。”】
最后一页,只有两行字,墨水洇开,像是写完后被泪水泡过:
“他们不怕法律,只怕没人看见。”
“如果我倒了,请替我伸冤。”
王文海合上本子,指腹缓缓擦过那行洇开的字迹,指尖微凉。
他站起身,终于看向周世明:“周组长,纪委要查,我们欢迎。但根据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》第三条,命案侦查权属公安机关专属职权。您若坚持介入,烦请出示市委或省纪委的书面授权函——否则,现场勘查、尸检、讯问等一切司法活动,仍由县公安局依法主导。”
周世明笑容不变,却微微眯起眼:“王书记,您刚上任,可能还不太清楚。最近省里下发了《关于加强政法领域重大事项监督协作机制的意见》,明确要求对涉及政法干警的非正常死亡案件,实行‘双线并行、纪委主责’。您这规矩,怕是得与时俱进。”
王文海点头:“那好。我这就给市政法委张书记打电话,请他明确指示——究竟是依《刑事诉讼法》,还是依这份新意见办。不过在上级答复前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围观群众,声音清晰平稳,“城关所大门不会关,群众诉求不会挡,赵明远同志的办公桌,也不会被人清理。”
他转向韩雪梅:“通知全局所有派出所所长,今天下午三点,县局视频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。主题只有一个——‘如何守住基层民警最后一张办公桌’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周世明,转身走向派出所大门。
曲建设正站在门内阴影里,脸色青白,领带歪斜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。
王文海在他面前站定,没说话,只伸出左手。
曲建设愣了两秒,手抖着将那张纸递过去。
纸上是赵明远手写的辞职信草稿,日期标注为昨天上午,末尾一行小字:“因个人原因,无法继续履行户籍民警职责。”
王文海看完,将纸折好,放进自己警服内袋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轻轻拍了拍曲建设肩膀:“老曲,走。去小会议室。咱们聊聊,什么叫‘个人原因’。”
阳光斜斜切过门楣,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。
光带一侧,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与镜头;另一侧,是寂静无声的走廊深处。
而那道光,不偏不倚,正落在王文海肩章上那颗金色的星徽之上——冷,硬,锋利如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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