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县政府之后，王文海没有回公安局，而是坐着车径直去了县委大院。
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预感，徐哲厚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，那股过分的热情和拉拢，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他需要跟张青聊一聊，听听这位县委书记的看法和建议。
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来，王文海跟门卫打了个招呼，让于光荣把车开了进去。
他下了车，走进办公楼，沿着楼梯上了六楼，来到张青的办公室门前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传来了张青的声音。
电话那头传来韩雪梅急促而压抑的声音：“王书记，城关派出所出事了！曲建设所长……他刚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，就在刚才，三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派出所院子，没走任何程序，连搜查证都没出示，就把人从办公室带走了！”
王文海脚步一顿，眉头骤然锁紧，指节在手机边缘下意识收拢，骨节泛白：“具体原因？谁下的指令？”
“还不清楚！”韩雪梅语速飞快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，“但——我刚接到县局督察大队老赵的电话，他说，带走曲建设的，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沈砚亲自带队。而且……他特意问了一句，‘王书记今天是不是参加了常委会？’”
王文海喉结微动，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常委会议室门——门缝里还透出尚未散尽的烟气与低沉余音。
沈砚。
这个名字像一枚冰锥，猝不及防凿进他刚被提拔的灼热神经。
他记得这个人。三个月前，省纪委巡视组入驻华川期间，沈砚曾以“协助核查”为由，在县公安局翻阅过冯青峰案全部原始卷宗。当时王文海亲自陪同，沈砚全程沉默寡言，只在翻到一份被反复涂改的《嫌疑人讯问笔录》复印件时，用指甲在纸页右下角轻轻划了一道浅痕——那一页，正是曲建设亲笔签名的审讯记录。
王文海没说话，只是快步走向楼梯间。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铁门，冷风扑面而来，他靠着斑驳水泥墙站定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雪梅，你立刻做三件事：第一，通知县局法制大队队长周立国，让他带上曲建设任职以来所有经手案件的归档目录和电子备份，现在就去城关所；第二，联系曲建设家属，告知情况，但只说‘配合组织调查’，严禁透露任何细节；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亲自跑一趟县医院，找神经外科主任陆明远，问他，上个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十七分，曲建设是否在他那里做过一次脑电图检查，有没有留底？”
电话那头明显一滞：“王书记……您怎么知道这个时间？”
“因为那天夜里十点零五分，我接到曲建设的电话。”王文海盯着自己映在铁门玻璃上的倒影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他说他头晕得厉害，想请假去做个检查。我没批，让他先把手头那个涉黑线索捋清楚再休息。结果他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，就去了医院。”
韩雪梅呼吸一窒：“可……可这跟纪委带走他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有。”王文海声音冷而沉，“曲建设去年十月调任城关所长前，是县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，分管全县娱乐场所专项整顿。金凯集团旗下的‘帝豪KTV’、‘蓝海洗浴中心’、‘金鼎会所’三家场所，全是他亲手签发的停业整改通知书——而金凯落网后，专案组从其保险柜里起获的七本账册中，第六本的最后三页被人用硫酸腐蚀过，只剩焦黑残边。我让人做了痕迹复原，底下隐约可见三个名字缩写：QJS、LZJ、ZQH。”
韩雪梅倒抽一口凉气：“QJS……曲建设？”
“对。”王文海闭了闭眼，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真正的问题是——金凯案宣判当天，我在法院门口遇见沈砚。他递给我一张名片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：‘烧掉的字，未必是怕人看见的字。’”
电话那头陷入死寂，只有电流轻微的嘶鸣。
王文海抬手抹了把脸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：“雪梅，现在立刻执行。另外，让司机把车开到县委大院西门，我五分钟后到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掏出烟盒，却没点，只将那支烟捏在指间反复摩挲。烟纸被体温熨得微潮。
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城关派出所走访时，曲建设领他看办案区监控室，指着墙上一块暗红色污渍笑说：“王局您别嫌晦气，这是上个月处理一起打架斗殴，当事人撞墙磕破的，血迹洗了三遍还渗着红，后来干脆刷层红漆盖住，图个吉利——公安嘛，见红不坏事，反主兴旺。”
当时王文海笑着应了。
此刻他站在楼梯转角阴影里，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，第一次清晰意识到——所谓“兴旺”，从来不是靠刷漆遮盖血色换来的。
而是要把每一处暗红，都擦干净，照透光，验明正身。
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时，王文海接到了第二个电话。
是张青。
“文海，听说城关所的事了？”张青的声音比早上在办公室时沉了许多，背景音里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“刚知道，正赶过去。”王文海答得干脆。
张青沉默两秒：“市纪委这次动作很急，但文件还没正式下发。按程序，应该先由县委政法委提出初步意见，再报县委常委会研究。现在他们绕过了这一环。”
王文海心头一凛：“书记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？”张青轻笑一声，那笑声却毫无温度，“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县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。政法委的第一职责，就是统筹协调全县政法单位。曲建设既是你的下属，也是县委管理的干部。他出了问题，你得第一个站出来，把事情弄清楚，把程序走完整。不能让外人替我们把该干的活儿干了，回头再甩一张问责单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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