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芳颔首,指尖轻叩案面:“好。冯公公,请验其‘断’。”
冯保眼皮未抬,只朝身后挥了挥手。两名番子捧出一只黑漆托盘,盘中是一碗清水,水上浮着三枚铜钱。
“朱公子请伸手。”冯保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将右手食指浸入水中,三息之内,若铜钱不沉,即为心定;若沉一枚,心疑;沉两枚,心怯;三枚俱沉,心乱。”
朱时泰凝神屏息,缓缓将食指探入水中。冰凉触感顺指尖直刺心脉,他脑中忽闪过昨夜父亲覆额锦帕上蒸腾的热气,闪过叔父朱希孝说“你若是能管得住他们,将来几十年,诸勋当中你为首”时眼中灼灼的光,闪过张珩掀桌时飞溅的酒液与碎瓷——他未曾犹豫,指腹轻轻一压水面。
三枚铜钱纹丝不动,稳稳浮在涟漪中心。
冯保终于抬眼,第一次露出些许笑意:“心定如磐,可堪重任。”
石政大步上前,用力拍了拍他肩头:“小子,别让我在船上看见你皱眉头!”
李春芳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,提笔疾书,墨迹淋漓:“勘合已过。朱时泰,即日起,署理随驾一百八十人总领之职,节制诸勋子弟,稽查随员护卫,统辖粮秣舟楫,凡违令者,先斩后奏,毋庸禀报。”
朱时泰双手接过素笺,纸薄如蝉翼,入手却重逾千钧。
走出外宅,日影西斜,晚风卷起他衣角。他抬头望去,天边云层裂开一线金光,正洒在远处皇城琉璃瓦上,灼灼如熔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身侧亲兵下令:“传令下去——明日卯时,所有报名者,无论身份,一律持勘合簿至京营演武场校场集合。着短褐、束皮带、穿草鞋。迟到者,勘合作废;未着规定衣饰者,勘合作废;无勘合簿者,勘合作废。另,每人自带三日干粮、水囊一只、粗布包袱一个。包袱内除衣物外,不得夹带金银、香料、脂粉、蜜饯、酒肉,违者,杖三十,逐出随驾名单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朱时泰缓步而行,暮色渐浓,街巷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里,他看见几个勋贵子弟正凑在茶摊边嘀咕,见他走近,立刻噤声,有人低头,有人抱拳,有人甚至慌忙将刚买的桂花糕塞进袖中,生怕被他瞧见。
他嘴角微扬,未作理会,只将手中素笺折好,郑重纳入贴身内袋。
那里,紧贴胸口,与心跳同频。
翌日寅时三刻,天尚墨黑,京营校场已燃起数十支火把。朱时泰立于点将台中央,身后六面黑旗猎猎,旗上各绣一个朱砂大字:“令”、“戒”、“律”、“慎”、“断”、“公”。
台下,一百七十九道身影已在火光中列成方阵。有人呵欠连天,有人东张西望,有人偷偷揉着被草鞋磨破的脚踝——唯独不见张珩。
朱时泰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全场,声如洪钟:“张珩何在?”
无人应答。
他顿了顿,提高声调:“英国公府张珩,报到!”
依旧无声。
朱时泰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朱笔,在名册上张珩的名字旁,重重画下一道赤红斜杠,墨迹如血。
就在此时,校场西门轰然洞开,一人单骑闯入,马蹄踏碎青砖,尘土飞扬。马上之人披散着头发,左颊一道新鲜血痕,右手提着个湿漉漉的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半截断裂的翡翠镯子和几枚金锞子——正是昨夜醉仙楼老板娘的陪嫁压箱之物。
张珩勒马停在台下,翻身滚落,单膝跪地,高举麻袋:“朱兄!张珩来迟!这是昨夜赌坊账房私吞的抽头银,我劈了他三根手指,全数追回!另附勘合履历,字字属实,绝无虚言!”
火光映着他脸上血汗交织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朱时泰静静看着他,良久,忽道:“张珩,你可知你此刻最该做何事?”
张珩一愣:“请朱兄示下!”
“脱鞋。”朱时泰声音平静,“赤足,站到方阵最前排,挨着那个脚踝流血的安远侯家谢琰。你们两个,今日起,负责清点全队水囊、登记干粮分量、查验包袱内容——若有夹带,当场焚毁,违者,由你们二人亲手执杖。”
张珩怔住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撕裂晨雾,震得火把噼啪爆响。他一把扯下草鞋,赤脚踩上滚烫的青砖,大步走向前排。
朱时泰不再看他,转向全场,声音陡然如铁:“听清楚了——从此刻起,这里没有国公、侯爷、伯爵的公子,只有大明的差役,大明的兵,大明的命!你们的命,我的命,灾民的命,殿下的命,都在这一百八十个人手上攥着!谁若懈怠,谁若徇私,谁若妄动,我不杀你,但你这辈子,休想再碰一粒赈米,再踏一步海船,再摸一下海贸的边!”
火把噼啪炸开一朵炽烈火花,映得他双瞳如炭,灼灼燃烧。
风起,黑旗狂舞,“断”字猎猎,直指苍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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