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尚书顾应祥看着锦衣卫又押来一群人,忍不住对领头的千户道:“刑部大牢已经满了,哪里有这样抓人的,不过几句牢骚,教训几句就是了。”
那千户丝毫不惧,眼下什么尚书翰林的,只要被他们顺藤摸瓜,抓...
朱时泰出了七军营厅,日头刚过正午,青石板地被晒得发烫,靴底踩上去微微发黏。他没坐轿,只带了个小厮步行回府,一路走一路默算:昨夜父亲与叔父点出的几条路子——拢住四五十个肯听命的,再寻一个最不得人心的来立威;挑人不看门第,只看是否真能骑马、识号令、扛得住连日行军;随员护卫须严限人数,每家最多带两名贴身管事、四名长随,超者自备干粮不得入营;另设“勘合簿”,凡报名者须亲书履历、三代清白、骑射所擅、病痛所忌,一式三份,交京营、成国公府、东宫各存一份。
他越想越觉此事如织网,密而不漏,却也险之又险。若有人故意填错履历,譬如把“仅能控缰缓行”写成“驰马三里不喘”,或是把“畏暑易晕”瞒作“体健耐劳”,一旦途中倒下,轻则误事,重则丧命,追责起来,他这领队便是首当其冲。更不必说那些勋贵子弟中,已有传言:英国公次子张珩昨夜在醉仙楼赌骰子输了一千两,当场掀了桌子;定国公幼侄徐峻前日为争一个歌姬,将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的亲信打脱了两颗牙,那千户如今还在都察院递状子;还有安远侯家那位号称“三岁骑羊、五岁挽弓、七岁打翻护院”的独苗谢琰——结果上月试马时从鞍上栽下来,右腿骨裂,至今拄拐,却仍嚷着要“裹伤随驾”。
朱时泰捏了捏眉心,喉头泛苦。不是怕他们闹,是怕他们死。死了人,殿下不会问是谁推的,只会问:谁带队?谁验的册?谁允的行?谁松的关?
回到府中,前院已清静许多,只剩些收拾残席的仆役。他径直往西角书房去,那是他平日读书、拟文、练字的地方。推门进去,案上摊着一本《武经总要》残卷,页角微卷,墨迹新干,显是昨夜父亲临走前批注未竟。他走近细看,只见朱希忠用朱砂在“凡将帅之任,非惟智勇,尤在明断”一句旁圈了三道浓圈,末尾批曰:“断者,非斩也,断其侥幸,断其妄念,断其倚势而惰。断之以法,不如断之以理;断之以理,不如断之以势;断之以势,不如断之以先声。”
朱时泰怔住。先声?他忽然记起半月前,殿下召诸勋子弟赴文华殿听讲,讲的是《汉书·循吏传》,殿下亲执朱笔,在“黄霸治颍川,令民畜鸡豚,植榆柳,课农桑,三年而化大行”一句下重重画线,随后问道:“诸君以为,黄霸为何不先斩豪强,而先课农桑?”
满殿少年皆答“怀柔为上”。唯成国公府二房庶子朱时勉——比他小两岁,素来沉默寡言,却出列朗声道:“非怀柔也,乃先断其生计之倚,而后收其心志之柄。豪强若无田亩可倚,则不敢横;若无佃户可驱,则不能纵;若无仓储可恃,则无所抗。断其根,而后伐其枝,方为根本之策。”
殿下当时未置可否,只命人赐茶。事后内廷传出话来:朱时勉擢为詹事府主簿,随侍东宫左右。
朱时泰手指按在那句“断之以先声”上,指甲微微发白。原来如此。父亲早知此行非为押送,实为整肃;非为赈灾,实为立规。所谓“先声”,不是吓唬人,而是把规矩钉死在出发之前——让所有人明白:此行不是游山玩水,不是镀金混资,更不是结党营私的良机;而是你我皆在刀锋之上行走,稍有不慎,便坠万劫。
他提笔蘸墨,在稿纸右下角写下四个小字:“勘合为铁”。墨迹未干,门外小厮禀报:“少爷,英国公府张公子到了,在垂花门外候着,说……说有急事求见。”
朱时泰搁下笔,略一思忖,道:“请他到水榭。”
水榭临池,四面垂帘半卷,风过竹响,清幽宜人。张珩来得极快,一身月白直裰,腰束青玉带,鬓角微汗,手里攥着一卷纸,面色焦灼却不失几分倨傲。他进门便拱手:“朱兄,愚弟冒昧,实在无法,只能求你做主!”
朱时泰示意他落座,亲手斟了盏凉透的碧螺春:“张兄何事如此急迫?”
张珩将手中纸卷展开,竟是份契书模样的文书,墨迹犹新:“这是今晨我家账房刚递来的‘海贸分润契’,景王殿下签押的,英国公府认股一万两,十年期,年利三分,另加东南三处码头泊位五年优先权——但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:凡参与此次赈灾随驾者,须于登船前缴清首期股银五千两,否则视为弃权,契书作废。”
朱时泰目光一凝。景王竟将海贸入股与随驾资格捆绑?这不是逼人掏钱买差事么?
张珩苦笑:“我父亲已允了,可我哪来五千两?上月赌债才清一半,家中账上只余三千,其余都被我大哥截了去预备秋闱束修……我若拿不出,这契书就作废,日后海贸红利一分也沾不上,可若硬凑,又要典当祖产,回去如何向父亲交代?”
朱时泰端起茶盏,热气氤氲中眼底沉静:“张兄,你可知这契书里还藏了一条细则?”
张珩一愣:“什么细则?”
“‘凡随驾者,须于登船前,由成国公府、京营、东宫三方共勘其履历、体格、德行,合则具名画押,不合则退契还银,不究违约之责。’”朱时泰一字一顿,“也就是说,哪怕你凑齐了五千两,若勘合不过,银子照退,契书照废。”
张珩脸色霎时灰白:“这……这我竟不知!”
“因为没人告诉你。”朱时泰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如磬音落地,“张兄,殿下不是卖官鬻爵,是在筛人。五千两是门槛,但门槛之后,才是真章。你若连这点银子都要典当祖产来凑,说明你身后无依、胸中无策、囊中无蓄,这样的人,上了船,遇到变故,第一反应是保命,还是守令?”
张珩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
朱时泰起身,踱至水榭栏杆边,望着池中游鱼:“你若真想随驾,我倒有个法子。明日勘合初审,你不必报英国公次子之名,改报‘张珩,字伯温,金陵籍,监生出身,曾随家父阅边三月,习骑射、通舆图、谙仓廪调度’。履历我替你润色,体格我帮你遮掩旧伤,至于德行——你昨夜掀桌,我便记作‘性烈如火,嫉恶如仇’;你为歌姬斗殴,我写成‘重诺轻财,不欺弱小’。只要勘合过关,五千两我替你垫付,利息按市价,一年后还清即可。”
张珩惊愕抬头:“你……为何帮我?”
朱时泰转身,目光如刃:“因你虽狂,却不蠢;虽骄,却不伪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恨那些装腔作势、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,比我还狠。我要的不是听话的木偶,是要能咬人的狗。狗咬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狗被养肥了,反去舔主人的靴子。”
张珩怔了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笑罢深深一揖:“朱兄,我张珩今日始知,什么叫‘国公府的脊梁’!”
午后申时,朱时泰换过一身靛青常服,携勘合簿并十名精挑细选的府中亲兵,赴东厂外宅——此处已被临时征为勘合总堂。门前已排起长龙,勋贵子弟或锦袍玉带,或劲装束发,神色各异。有人谈笑风生,有人愁眉紧锁,更有几个干脆坐在青石阶上啃胡饼,油渍染了蟒纹补子也浑不在意。
朱时泰未入正门,绕至侧廊,叩响一道乌木小门。开门的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宦官,胸前无衔,袖口却绣着暗金云纹。朱时泰递上一块乌铁腰牌,宦官只瞥一眼,便侧身让开。
屋内陈设极简,唯有一张长案,三把交椅。案后坐着三人:东厂掌刑千户冯保,穿墨绿曳撒,指尖捻着一串紫檀珠;京营参将石政,甲胄未卸,臂上还缠着半截绷带;最末一位是位青衫老者,颌下三缕长须,闭目端坐,左手搭在膝上,拇指缓缓摩挲一枚温润玉扳指——正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、兼翰林侍读学士李春芳。
朱时泰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:“成国公府朱时泰,奉命协理勘合。”
李春芳缓缓睁眼,眸光清冽如寒潭:“朱公子不必多礼。勘合非考文章,亦非验武艺,乃验其心。老朽只问三事:一,若遇流民围船索粮,你放,还是不放?二,若见同僚私贩赈米牟利,你报,还是不报?三,若殿下密令你监视某人,而那人恰是你至亲,你查,还是不查?”
朱时泰未加思索,朗声答:“一,不放。赈粮有数,分毫关乎数万性命,放一升,即害百人饿毙;二,必报。私贩即盗民命,不报即同谋;三,必查。殿下之令即国法,亲亲相隐,法所不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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