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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八章 交接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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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王险些遇刺的消息伴随着对胡宗宪的处置一同传来,巡抚衙门内,胡宗宪换下了朝服,一身常服坐在大堂上,有些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巡抚印信。

浙江巡抚啊,天底下数得着的肥缺,但他这一任,不仅没聚拢到半分...

永寿宫内,香烟袅袅如雾,铜炉中龙涎香燃至尾声,余味微苦而沉,恰似嘉靖此刻心境——表面静如古井,底下暗流已悄然翻涌。他指尖仍停在龟壳边缘,指腹摩挲着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,仿佛不是在抚一件器物,而是在触碰某种难以言说的命脉。

山风蛊。

艮为山,巽为风。山下有风,吹散陈腐,却也掀动蛰伏之蛊。蛊者,事之坏而待治也。非大破不立,非重典不行。然破易立难,尤难在破而不溃、治而不激。

嘉靖忽将龟壳轻轻推至案角,目光终于从卦象移向朱载圳,那眼神既无怒意,亦无赞许,只像打量一块刚凿出轮廓的璞玉——未雕琢前,谁说得清是玉是石?是通灵还是蒙尘?

“东南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缓,如檐角滴落的秋露,“你当真要去?”

朱载圳垂首,脊背却挺得更直:“儿臣请旨,非为私念,实为时势所迫。”

“时势?”嘉靖轻笑一声,竟带着三分倦意,“朕倒想听听,你眼里的‘时势’,与朕所见,差在何处。”

朱载圳略一凝神,方徐徐道:“北直隶清田,靠的是雷霆手段,断的是豪强根基;但那是灾年之后,田亩荒芜、丁口流散,官府以赈济为引,以授田为饵,百姓争抢尚且不及,何敢言反?可东南不同。那里沃野千里,市舶林立,盐引、漕运、海贸、丝棉,层层盘结,早非一纸诏书可撼动。士绅之家,田连阡陌,仓廪万石,家中私兵不下百人者比比皆是;商贾之户,舟楫蔽江,银钱过手如流水,一句‘官府勒索’,便能煽动十乡百村闭市罢粜。儿臣若坐镇京师,只凭塘报批红,怕是等奏疏到时,乱民已围了杭州府衙。”
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嘉靖:“胡宗宪善用兵,张居正明律法,谭纶精调度,戚继光敢任事——这些人,个个是国之干城。可干城再硬,也架不住地头蛇咬脚踝。他们不敢违旨,却不敢替儿臣担下‘尽抄没、尽籍没、尽诛连’八个字。儿臣若不去,东南之弊,十年如旧;儿臣若去,哪怕只搅动三年,也要叫那江南水网里淤积三十年的腐肉,一块块剜出来!”

嘉靖闻言,并未立时作答。他缓缓起身,踱至窗前。窗外天色已近申时,日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西苑湖面波光粼粼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尖点起细碎涟漪,旋即又归于平静。

他忽然问:“吕本家抄没后,查出多少田亩?”

朱载圳一怔,随即答:“七千三百二十顷,另附庄院十二处,其中四处在苏松,八处在宁绍。另有隐匿浮粮二十七万石,历年漏税折银四十八万两。”

“嗯。”嘉靖颔首,“吕本是阁老,尚且如此。东南那些致仕回乡的尚书、侍郎、都御史呢?那些退下来却仍执掌乡约、把持书院、包揽词讼的老大人呢?他们的田,在不在册?他们的佃,在不入户?他们的子侄,有没有借着父兄余荫,在盐引上分一杯羹?在钞关上伸手截流?在海运船上挂旗走私?”

朱载圳默然。他知道父皇问的不是数字,而是态度。

“你此去,不单是平乱。”嘉靖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你是去替朕,看看这江南膏腴之地,到底还剩几分忠骨,几分血性,几分……还配做我大明的腹心。”

话音落下,殿内一时寂然。黄锦垂手立在屏风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;陈洪早已退至帘外,连衣角都不曾晃动半分。

朱载圳双膝一沉,重重跪下,额头触地:“儿臣不敢有负圣恩!”

嘉靖却未叫起,反而缓步走回御座,取过严世蕃那份工部奏疏,随手翻至末页空白处,提笔蘸墨,写下一列小字:

“万年吉壤,非独陵寝之所,亦为社稷之基。今东南多故,人心浮动,宜遣重臣亲往,察吏治、核军实、清钱粮、正纲纪。景王载圳,素秉忠谨,可代天巡狩,节制浙直闽赣四省文武,凡军民政务,悉听便宜行事。钦此。”

墨迹未干,嘉靖搁笔,将奏疏递与黄锦:“拟旨。加‘节制四省’四字,不可少。”

黄锦双手接过,指尖微颤,却知此旨一出,便是将半个大明的权柄,亲手交入朱载圳手中。这不是信任,是试炼;不是放权,是压担。

朱载圳依旧伏地未起,肩头却微微起伏。他听见了那“节制四省”四字,更听见了父皇未曾出口的后半句——若你办砸了,就永远别回来了。

嘉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忽然想起他幼时初学骑射,摔下马背,膝盖磕破渗血,却不哭不喊,自己爬起来拍净灰土,重新翻身上鞍。那时自己站在高台之上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再摔三次,便不必来了。”

如今,那孩子已长成能撑起一方天幕的栋梁,可栋梁之重,岂止是承压?更是承毁。

“起来吧。”嘉靖语气平淡,“明日召内阁、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主官入西苑,朕要当面议定东南章程。”

朱载圳叩首三记,方缓缓起身。右膝处衣料已被地面磨出微痕,但他神色如常,仿佛跪的不是青砖,而是自己心中那道最后的界碑。

“儿臣还有一请。”他垂眸道。

“讲。”

“请准儿臣携赵氏同往。”

嘉靖眉梢微扬:“她已有六月身孕,舟车劳顿,如何经得起?”

“正因如此。”朱载圳抬头,目光澄澈而坚定,“儿臣此去,非游山玩水,而是赴险。若赵氏留在京师,必成朝野瞩目之焦点,一言一行皆被放大揣度。或有人谓其‘挟孕邀宠’,或有人疑其‘以胎固位’,更有甚者,恐借机生事,妄传谣言,动摇人心。不如随行——儿臣亲为照拂,医官随侍,产婆备齐,沿途州县皆设安胎驿站。一则昭示儿臣夫妇同心,二则安朝野之心,三则……”

他略顿,声音沉了几分:“若真有不测,儿臣不愿她孤身在京,仰人鼻息。”

嘉靖久久未语。殿外忽起一阵风,卷着几片梧桐叶撞在窗棂上,啪嗒轻响。

良久,他缓缓点头:“准。但须择稳船、缓程、避暑湿,不得赶路。另,朕命蓝神仙亲选十二名道士,随行护持,每日设安胎醮,不辍。”

“谢父皇隆恩!”

“还有——”嘉靖忽又开口,语气陡然转冷,“你离京之后,司礼监掌印暂由黄锦兼理,陈洪协理。永寿宫一切起居、奏对、玄修功课,照旧。朕不看奏疏,但每月初一、十五,须呈《东南塘报辑要》一册,不得删减一字,不得迟延一日。”

朱载圳凛然应诺。

此时日影已斜至殿门门槛,光影如刀,将永寿宫内一分为二:一半沐浴余晖,金碧辉煌;一半沉入阴影,幽邃难测。

嘉靖忽问:“你可知,为何朕让你监国,却不让你摄政?”

朱载圳心头一跳,垂首道:“儿臣愚钝。”

“摄政者,代天理政;监国者,代朕守国。”嘉靖踱至他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朕守的是祖宗法度,你守的是朕的江山。法度不可改,江山不可裂——你若忘了这一点,纵有万般功业,也不过是另一个吕本。”

朱载圳额角沁出细汗,却不敢抬袖擦拭,只低声应道:“儿臣铭记于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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