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不再多言,只挥袖示意退下。
朱载圳退出永寿宫时,夕阳正悬于西山之巅,金光泼洒,将整座紫宸殿染成一片赤色。他未乘轿,缓步穿行于宫墙夹道之间,青砖地面被晒得微烫,足底传来灼热感,却奇异地熨帖着心底那一丝尚未散尽的寒意。
身后宫门无声合拢,隔绝了香火、卦象与帝王的目光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方。天边云层渐厚,隐隐有雷声自东南而来,沉闷而绵长,似鼓,似号,似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惊雷,正穿越千山万水,奔袭而来。
次日卯正,西苑澄心堂。
内阁三位大学士严嵩、欧阳必进、徐阶,六部尚书李默、聂豹、王用宾、胡松、潘晟、吴鹏,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,大理寺卿鄢懋卿,通政使赵文华,詹事府少詹事张居正……三十余名文武重臣济济一堂,鸦雀无声。空气中浮动着墨香、汗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——那是严嵩袖口飘出的苦参气味。
嘉靖并未升座,只坐在东暖阁临窗的紫檀榻上,身后垂着一幅新绘的《云山问道图》,画中山势嶙峋,云气翻涌,一老道拄杖立于危崖之巅,衣袂猎猎,似欲乘风而去。
“今日不议别的。”嘉靖开口,声音清越,竟无半分病容,“只议东南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张居正脸上:“张卿,你是詹事府少詹事,亦是景王师傅。朕问你,若你随景王南下,第一把火,烧在哪里?”
张居正出列,袍袖微振,朗声道:“回陛下,第一把火,不烧田,不烧仓,不烧衙门——烧‘盐引’。”
满堂哗然。
盐引乃国之命脉,江南盐课占天下盐税七成,而盐引之弊,积重难返。商贾贿赂盐政,虚报损耗,勾结灶户,私煎私卖,一引之利,十倍于正课。历朝屡禁不止,盖因牵涉太广,自巡盐御史至灶户、船工、牙行、米铺,层层嵌套,一损俱损。
“烧盐引?”徐阶皱眉,“若骤然裁革,盐价腾贵,百姓食淡,恐生怨怼。”
“徐阁老所虑极是。”张居正从容道,“然儿臣所言之‘烧’,非焚毁,乃‘炼’。仿北直隶清田之法,先设‘盐引清核使’,专查嘉靖二十五年以来所有引目、勘合、缴银、兑盐实录。凡无档可查、无账可稽、无灶户实名者,一律注销;凡一引多兑、夹带私盐、虚报耗损者,加倍罚银充公;凡盐商囤积居奇、哄抬盐价者,即刻锁拿,查抄家产——不问出身,不论勋贵。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:“诸公可知,去年扬州一引盐,市价已至白银三两七钱?而官盐定价,不过九钱!中间差价,尽数流入盐商、盐吏、盐政之囊!这哪是盐引?这是刮民之刀,吸髓之管!不烧此引,何以安民?不炼此引,何以聚财?”
李默抚掌而叹:“好一个‘炼’字!火候拿捏,恰到好处。”
嘉靖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聂豹:“聂卿,兵备如何?”
聂豹踏前一步,甲胄铿然:“戚继光已率三千义乌兵抵杭州,谭纶督造战船三十艘,泊于乍浦;胡宗宪调集浙江水师五营,严守宁波、台州、温州三港。另,儿臣已密令辽东总兵杨照抽调五百火铳手,假扮商队,经海路潜赴福建,以防倭寇与乱民勾连。”
“倭寇?”嘉靖眯眼,“谁在通倭?”
聂豹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据锦衣卫密报,宁波富商沈万三曾孙沈廷扬,近年与倭酋徐海往来密切,其名下船队,半月前曾驶往萨摩藩……”
话未说完,嘉靖猛地抬手,止住下文。
殿内顿时死寂。
半晌,他缓缓道:“沈家……祖上助太祖平定张士诚,赐免赋三代。如今,倒学会与倭寇做生意了。”
无人敢接话。
嘉靖却忽然笑了,笑声低哑,却令人脊背发凉:“好。很好。既然沈家不忘祖训,那朕,便替他们温一温旧账。”
他看向朱载圳:“你去之后,第一道谕令,便是查封沈氏全部船坞、货栈、钱庄。查其往来账目,凡涉倭者,无论主仆,一律械送京师,交三法司会审。告诉沈廷扬——他祖父替大明打下的江山,他孙子,就该替大明流干净血。”
朱载圳躬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
就在此时,黄锦快步入内,双手捧一朱漆托盘,盘中叠着三封文书,火漆印鲜红如血。
“启禀陛下,三份急报。”
嘉靖接过,拆开第一封,目光一凝——是福建巡抚阮鹗密奏:漳州月港民变,数千乡民围攻盐课提举司,烧毁盐仓七座,夺盐三万余斤,竖“均盐均赋”大旗。
第二封,浙江按察使刘焘急报:绍兴府山阴县,乡绅联名具控知府张濂纵容家奴霸占水利,致万亩稻田绝收,县衙已被围困三日,知府闭门不出。
第三封,却是一份手札,字迹清峻,出自胡宗宪之手:“臣闻景王殿下将临浙直,不胜鼓舞。然东南之弊,不在癣疥,而在膏肓。若只斩枝蔓,不除病根,则今日之民变,即明日之兵变。臣斗胆建言:请于浙直四府,先行‘均役法’——凡田百亩以上者,按亩摊派力役;凡商贾年利逾万两者,按利抽成充军费;凡书院、义庄、社仓,皆纳官府稽核,不得私蓄壮丁、私铸兵器、私藏兵书。”
嘉靖看完,将三封文书缓缓叠起,置于烛火之上。
火舌舔舐纸角,黑灰蜷曲,冉冉升腾。
“均役……均利……均权。”他喃喃道,目光灼灼,“这才是真火。”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竟如庙中金刚怒目。
朱载圳静静望着那团火焰,心中雪亮——父皇烧的不是奏疏,是旧规矩;焚的不是纸墨,是旧时代。
殿外,雷声愈近,轰隆碾过西苑宫墙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一场大雨,将至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杭州,胡宗宪正站在钱塘江畔,任江风扑面。他手中握着一份尚未发出的密信,信封上墨迹未干,写着八个字:
“殿下若来,请带天雷。”
他抬头望天,乌云压境,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奔涌,如万千银蛇攒动。
风起了。
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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