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卫共六人,皆当场锁拿。其中二人……”士卒略一犹豫,“服毒自尽,尸身已抬出。”
徐渭冷笑:“倒是干净利落。不过——”他转向徐老太爷,扇子“啪”地合拢,“徐翁,您家中厨娘姓赵,十五年前从台州逃荒而来,丈夫死于倭乱,独女被徐家买去,今在西跨院浣衣。她女儿昨夜戌时曾见您长子徐继业自西墙暗格取出一蓝布包袱,乘小轿出府,轿帘垂得极低。那包袱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钩,“沉得很。”
徐老太爷闭目,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塌,仿佛支撑了半生的脊梁骨,此刻终于断了一寸。
海瑞却不再看他,转身对徐渭道:“请徐先生代拟公文,着即调集杭州府水师快船十艘,配熟谙潮汐之舟子三十人,明日卯时,于钱塘江六和塔下汇合。”
“运粮?”徐渭问。
“运人。”海瑞眸光沉静,“流民中有老弱病残者一千六百余人,滞留城南破庙月余,疮痍满身,多染痢疾。我已命医官验看,可活者约九百。今夜起,分批登船,顺流而下,送至嘉兴府崇德县新设粥厂。沿途水师护送,禁绝偷渡、哄抢、弃置。另,调杭州府匠作营,三日内于城南搭芦席棚三百间,铺干草、置土灶、设药罐,专供流民栖身养病。”
徐渭怔住,半晌方道:“海县丞,徐家抄没之粮,尚未过斛入库,更未造册明示,您便已定下放粮之地、施粥之法、安置之所?”
“赈济非为施舍,乃为续命。”海瑞拂袖,袍角带起一阵微风,“命若悬丝,岂容反复推演?粮在人在,粮尽人亡。徐家罪在通倭害民,然其仓中之米,粒粒皆百姓血汗所化,岂能因主家之恶,便弃饥民于死地?”
正说话间,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异响——非哭喊,非喧哗,而是数百人齐刷刷跪倒的膝盖磕地声,沉闷如鼓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照壁之外,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士绅生员,此刻竟尽数俯首,额头触地,鸦雀无声。为首者,竟是杭州府学教授周慕白,一位素来以清高自许、曾当众讥讽海瑞“不知礼法”的宿儒。
周慕白膝行数步,额上已见青痕,声音嘶哑:“海县丞……学生……学生愿献出家中存粮八百石,另捐银五百两,充作流民汤药之资。只求……只求县丞容我等自清田亩、自缴余粮,莫待官兵登门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后数十士绅纷纷叩首,额头触地之声连成一片。
海瑞静静看着,良久,才道:“周教授,您府上存粮,可曾按朝廷定额,足额纳过‘耗羡’?”
周慕白浑身一僵,面如死灰。
“嘉靖三十二年,朝廷明令,‘耗羡’每石不得超过三升,然你府历年解运,皆以‘防鼠耗’‘防霉耗’‘防搬运耗’为由,实征八升。三年累计,多征米粮一百二十三石,折银三十六两九钱。这笔钱,您可曾补入县仓?”
周慕白张口欲辩,却见海瑞已转身,对身后书吏道:“记下,周慕白自愿捐粮八百石,银五百两。另,着吏房即刻核查其名下田产,凡超‘士绅优免’定额者,一律清退,补缴历年耗羡亏空。”
他不再看跪伏人群,只对徐渭道:“徐先生,烦请转告胡抚台,三日后,海某将亲赴绍兴,彻查会稽、山阴二县近年漕粮兑运,自钱塘始,至绍兴终,一船一斛,一人一账,绝不遗漏。”
徐渭深深看他一眼,忽而朗笑:“好!海县丞既有此志,徐某愿为前驱!明日便遣快马赴绍兴,调集绍兴府仓廪司全部书办、斗级、勘验匠,于八字桥码头候命!”
海瑞拱手:“多谢。”
此时,日头偏西,斜照入堂,将二人身影长长投在猩红地毯上,一刚一韧,如松如竹。堂内檀香将尽,余烟袅袅,而窗外,暮色四合,炊烟初起,远处流民营地方向,隐隐传来孩童啼哭声,微弱,却执拗,似不肯被这漫漫长夜吞没。
徐老太爷一直垂首静坐,此时缓缓抬头,望向堂外天际——那里,一线微光正顽强刺破云层,照在六和塔尖,塔影斜斜,横亘于奔涌的钱塘江上,仿佛一道尚未干涸的墨迹,写在天地之间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孟子》,读到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曾嗤笑迂阔。如今鬓发如雪,方知那八个字,并非刻在竹简上,而是刻在流民干裂的唇边、老卒腕上的刀疤、孤儿怀中半块冷硬的糠饼里。
他慢慢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怨毒,亦无悲怆,唯有一片澄明的疲惫。
“海县丞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老朽有一事相求。”
海瑞停步。
“徐家祠堂东厢,藏有《钱塘徐氏历代行善录》三册,自永乐朝至今,凡捐学田、修桥路、施棺木、赈冬寒之事,皆有明细。其中嘉靖二十八年冬,徐家开仓放粮三千石,救活饥民两千一百人,此事……亦在册中。”
海瑞沉默片刻,道:“徐翁,行善是善,通倭是恶。善不能抵恶,正如恶不能掩善。此录,我将亲手呈送胡抚台,附于案卷之后,供朝廷明断。”
徐老太爷点点头,再不言语,只将怀中幼孙搂得更紧了些。孩子已止住哭声,在祖父怀里沉沉睡去,嘴角犹带泪痕,呼吸均匀,仿佛不知这人间正经历一场惊雷巨浪。
暮色愈浓,六和塔顶那线微光,却愈发明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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