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搁下笔，指尖在粗糙的账册纸页上轻轻叩了三下，像敲着一面战鼓：“传令——明日卯时，带齐三班衙役、仵作、书吏，随本官赴徐家查账。先封其账房、粮仓、漕运文书房；再提其粮长、管事、账房先生；最后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《大明律》残卷，“提徐家三老爷，问清楚，那‘双鹤衔芝’的马车，为何昨夜子时，停在火场百步之内。”

典史听得脊背发寒，却不敢违逆，只嗫嚅道：“可……可徐老太爷那边……”

“徐老太爷？”海瑞终于站起身，素布官袍上沾着几点未干的米浆，“他若真清白，何惧查账？他若不清白……”他走到窗边，推开木棂，夜风裹着城外粥厂飘来的微弱米香涌入，“……便让他尝尝，这粥里的米，是何滋味。”

次日寅时三刻，天尚未明，徐家宗祠前的青石板路上已踏碎一地薄霜。徐老太爷披着玄色狐裘坐在祠堂正位，面前长案上供着三牲五鼎，香炉里青烟笔直如线。他闭目捻珠，佛珠颗颗浑圆温润，却是黑檀所制，每一颗都嵌着一粒细如针尖的赤金砂——那是徐家三十年来，用无数张地契换来的“功德”。

祠堂外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整齐、沉稳、不疾不徐，踩在霜粒上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咯吱声。

徐三老爷跌跌撞撞冲进来，鬓发散乱，袍子扣子系错了位：“爹！海瑞……海瑞带人来了！说……说要查账！”

徐老太爷眼皮都没掀：“让他查。”

“可……可他还说，要提儿子去问话！”

“问什么？”

“问……问昨夜马车的事！”

徐老太爷捻珠的手终于停了。他缓缓睁开眼，瞳仁深处没有惊惧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：“车夫呢？”

“烧死了……尸首在仓里。”

“账房呢？”

“昨儿夜里……上吊了。”

徐老太爷长长吁出一口气，白雾在烛光里散开：“好，很好。”他忽然抓起案上一把裁纸小刀，刀尖在指腹上轻轻一划，血珠渗出，他蘸着血，在供奉吕祖的黄表纸上，写下两个字——“活该”。

血字未干，祠堂大门轰然洞开。海瑞立在门楣之下，素袍凛冽，身后衙役手持水火棍，棍头铁箍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铁青光。他目光扫过供桌，扫过徐老太爷指腹未拭的血痕，最后落在徐三老爷惨白的脸上。

“徐三老爷，请随本官走一趟。”

徐三老爷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
海瑞却未再看他，只朝祠堂内朗声道：“徐老太爷，本官奉景王殿下口谕，查徐氏名下漕运文牒、粮引底档。若查无虚妄，自然恭送回府；若有涂改伪造……”他微微一顿，目光如电，“——依《大明律·诈伪律》，斩监候。”

祠堂内香火骤然一晃，一缕青烟歪斜着飘向供桌，正落在吕祖神像紧闭的唇上。

海瑞转身，袍角拂过门槛，声音随风飘入：“徐老太爷，您这‘活该’二字，写得真妙。只是不知，这‘该’字，是该着抄家灭族，还是该着……留个全尸？”

话音未落，他已率众踏入徐家纵深院落。廊庑曲折，粉墙黛瓦，处处是百年世家的体面。可就在海瑞经过一处僻静耳房时，眼角余光瞥见窗纸后一闪而过的半张脸——那是个年轻妇人，发髻歪斜，手中紧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，正死死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海瑞脚步微顿，却未回头。他只低声对身旁典史道：“记下——徐家西跨院，耳房三间，住着徐三老爷庶出的妹妹，名唤徐芷，年十七，许配给绍兴吕家旁支，婚期原定五月十八。”

典史一愣，急忙掏笔记下。

海瑞已继续前行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吕家今日抄没，徐芷的婚约，自然作废。可她手里那方帕子……血是热的，泪是咸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
他抬头望向徐家高耸的马头墙，墙头枯草在风中簌簌抖动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、却永远够不到云朵的手。

此时杭州府衙，新任署理粮道的胡宗宪正伏案疾书。案头堆着厚厚一摞从布政司调来的漕运档案，最上面一份，赫然是徐家昨日递上的“补办漕运文牒申请”，申请人栏写着徐三老爷的名字，而批红处，周参政那枚鲜红的“浙江布政司参政”官印，还未来得及干透。

胡宗宪搁下朱笔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——那是张居正三日前亲手交予他的信物，背面刻着四个细如毫发的小字：“犁庭扫穴”。

他将虎符按在周参政的朱批之上，用力一碾。

鲜红的印泥瞬间被青铜虎符压得四散飞溅，如血迸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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