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弥勒佛降世,救苦救难,喝了符水,灾病全消!”
教内兄弟姊妹,有饭同吃,有田同耕,灾劫一过,弥勒坐龙庭,人人都是开国功臣,世世代代享福!”
“天换日月,人分贫富,杀尽贪官,救度黎元!”...
承运殿内烛火摇曳,蟠螭浮雕在光晕里泛着冷青色的幽光。朱载圳指尖缓缓摩挲着紫檀扶手上的云纹刻线,目光自左至右扫过阶下跪伏的官员——有人额角沁汗,有人袍袖微颤,更有几位翰林学士垂首闭目,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他未开口,可那无声的静压比雷霆更沉,比霜刃更利。
“吕本闭仓不粜,贱买民田,是私情?是乡谊?”朱载圳终于启唇,声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绍兴府报灾折子三月十八递至通政司,吕本家仓存粮二万七千石,四月初一即遣船南下松江贩盐;四月十二,其侄吕珫持‘饥民自愿典卖’文书,以每亩三钱银强购山阴、会稽两县田产,地契墨迹未干,佃农悬梁者已有七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御史中丞陈炌脸上:“陈卿方才说‘稍尽乡情’,敢问,缢死于吕氏祠堂照壁下的王老汉,可是吕阁老的同乡?他那十六岁女儿被吕珫强纳为妾时,可曾有人替她申一句‘乡情’?”
陈炌喉结滚动,竟一时不能对。身后两名御史悄悄退了半步,袍角蹭过金砖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马德昭适时上前半步,双手捧起一册蓝布面簿册,声音清越:“殿下,此乃刑部昨夜连夜勘验吕府账房密匣所得——吕本自嘉靖二十九年起,以‘代管族田’为名,将亲族名下田产尽数并入吕氏义庄,再由义庄出面,向绍兴府申领‘灾蠲’‘荒免’‘河工折役’等蠲免,三年间隐匿田亩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亩,逃赋银八千六百两,米粮四万二千石。”
殿内骤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。有人猛地抬头,撞上朱载圳投来的视线,又慌忙垂首,额头几乎贴上冰凉金砖。
“诸位可知,吕本任吏部侍郎时,曾亲批一道札付,令浙江布政司‘严查豪右隐田,务使税籍归实’?”朱载圳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那时他写这札付,笔锋凌厉如刀,如今查他自家账册,倒像翻一本春闺诗集,字字婉转,句句藏锋。”
话音落处,阶下跪着的户科给事中李烶突然膝行两步,声音嘶哑:“殿下!吕阁老罪证确凿,臣不敢辩。可……可若因此牵连东南士绅,恐致人心惶惶,漕运壅滞,盐引难发,商旅裹足……”
“李卿是怕商旅裹足,还是怕自己名下三十七家绸缎铺子断了生丝供?”
李烶浑身一僵,面如死灰。
朱载圳不再看他,转向马德昭:“传旨——吕本贪墨虐民,欺君罔上,着即革去太子少保、东阁大学士衔,削籍为民,籍没家产;其子吕珫,杖八十,流三千里;绍兴知府刘文炳,徇私纵容,降三级调外任;余者涉案官吏,交都察院会同大理寺、刑部三法司会审,五日内具结奏报。”
“另——”他抬手,指尖朝东侧丹陛一划,“着浙江巡按御史即日赴杭,彻查钱塘、仁和、海宁三县近年漕粮文牒、粮引底档、粮长印信发放情形。凡有伪造、补造、倒填日期、冒名顶替者,无论官绅商贾,一体严办,不得姑息。”
此语一出,满殿官员面色皆变。徐阶门下那位翰林编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崩裂亦不觉痛。陆老爷外甥周参政的名字,赫然列在钱塘漕运文牒经手官名录第三位;而徐家三老爷昨日才递进布政司衙门的“补办申请”,此刻正躺在周参政签押房的公案之上。
朱载圳却已起身,团龙袍摆拂过须弥座前的织金地毯,未再看众人一眼:“散了吧。本王还要去看王妃用晚膳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着群臣,声音淡得如同拂过檐角的风:“对了——听闻钱塘县新任县丞海瑞,今晨在西城门外施粥时,有流民叩首泣谢,称其‘不取一文,不呵一卒,粥厚如膏,汤暖如春’。此人既肯俯身熬粥,想必也肯俯身查账。着吏部记档,若查实徐、陆、王、谢四家漕运文牒有伪,海瑞可径直锁拿涉事人等,解赴杭州府衙候审。不必请示,亦不必禀报。”
言毕,他缓步踱入屏风之后,只余下蟠螭浮雕在烛火里投下巨大而沉默的暗影。
殿外天色已近黄昏,乌云沉沉压着王府飞檐。官员们鱼贯而出,无人交谈,连袍袖摩擦的声响都刻意放轻。刚跨出承运殿门槛,便见数骑锦衣卫策马奔至,为首千户翻身下马,双手捧出一卷明黄绢帛,高声道:“奉景王殿下口谕——浙江布政司参政周琰,即刻解职待勘,所辖粮道漕运诸务,暂由按察使司佥事胡宗宪署理!”
“胡……胡宗宪?”有人失声低呼。
那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,狠狠楔进所有人的耳膜。胡宗宪是谁?是去年在徽州平白莲教时,抄没豪强田产八万亩、追缴隐赋十二万两的狠角色;是曾在嘉兴府当堂撕毁三十七份“永佃契约”,勒令地主退还佃农二十年租银的铁面御史;更是张居正当年在翰林院授业时,唯一敢当面驳斥其“渐进改制”论的狂生!
陆老爷外甥周参政尚在杭州布政司衙门签押房内,正提笔欲在徐家补办文书上批红,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门被撞开,一名书吏脸色惨白扑进来:“周大人!王府飞骑已至辕门……您……您快收拾东西吧!”
周参政手中狼毫啪嗒坠地,墨汁溅上雪白官袍,如一大片不祥的血。
同一时刻,钱塘县衙后院。海瑞正就着桐油灯校对三本账册:一本是县库历年赈粮出入,一本是徐家名下二十三处田庄的租簿,另一本,则是今晨差役自城外流民口中录下的口供——其中七人亲见徐家护院深夜泼油焚仓,另有三人指认,那失火粮仓旁巷口停着的青帷马车,车辕上烙着徐家特有的“双鹤衔芝”徽记。
典史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:“县丞,刚从府衙探来的消息……吕阁老下狱了!”
海瑞头也不抬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典史咽了口唾沫,“景王殿下今儿在承运殿召见百官,当场定了吕本的罪,还……还点了您的名!”
海瑞终于抬眼,烛光映着他眉骨清晰的轮廓:“点我何事?”
“说您……说您若查实徐家文牒有伪,可径直锁拿人犯,解赴杭州府衙候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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