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,队伍抵达芜湖。此处已是南直隶西界,再往西便是池州府,属湖广行省辖地。江面开阔,水势湍急,渡口停着十余艘官船,桅杆上飘着湖广水师旗。岸边搭着临时营帐,一名穿绯袍的文官正在清点物资,正是湖广巡抚衙门派来的转运使周文澜。
周文澜见左良玉率众而来,脸上堆起笑意,拱手道:“左团长辛苦!粮草已备妥——五十万石糙米,三万斤腌肉,十万斤干菜,皆在码头仓库。另奉上白银一万两,为将士犒赏。”
左良玉抱拳回礼,目光却越过周文澜肩头,落在仓库门口几个来回搬运的壮丁身上。那些人衣衫褴褛,脚上草鞋磨穿,肩头被麻绳勒出道道血痕,搬运的却是整袋整袋雪白的大米。他眯起眼,忽问:“周大人,这些米,是从湖广运来的?”
“自然!”周文澜笑容不变,“自武昌府启程,经汉江转长江,半月即至。”
左良玉点点头,又指向远处江面一艘挂着“永记”旗号的货船:“那船上的货,也是湖广米?”
周文澜顺着望去,脸色微变,随即笑道:“左团长好眼力。那是永记米行的私船,载的……是些杂货。”
“哦?”左良玉踱近几步,压低声音,“永记米行上月在武昌买了八千石米,全数装船运往金陵。周大人可知,那船上米袋封条印的,是南直隶布政使司的火漆?”
周文澜笑容僵住,袖中手指猛地蜷紧。
左良玉不再看他,转身对邓鸣道:“传令,全团在此休整一日。火器营检查炮车,步兵清点弹药,炊事班……熬粥。”
邓鸣领命而去。左良玉却驻足不动,仰头望向江天相接处。暮色四合,归鸟掠过水面,翅膀划开一层薄雾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金陵兵部那位郎中塞给他的一封密信——信封上没署名,只画了枚小小的青铜鼎。拆开后,里头是一页素笺,墨迹潦草却力透纸背:“左公明鉴:鼎腹藏火,非烹牛羊,乃炼真金。江南金玉其外,朽木其中。公若欲寻真金,莫向金陵求,当溯江而上,过荆门,抵襄阳,彼处烽火虽烈,反照赤诚。”
他至今不知此信何人所写,亦不辨真假。但信中“鼎腹藏火”四字,却如烙印般刻在心上。鼎者,国之重器;火者,熔炉之焰。这江南的鼎,怕是早已被蛀空,只剩个锃亮外壳,在夕阳下虚晃人眼。
当晚,左良玉独坐帐中,就着一盏油灯,铺开一张湖广舆图。指尖从芜湖滑向池州,再过安庆,入九江,最终停在襄阳城。地图上,汉水如银带蜿蜒,襄樊二城扼守要冲,张盘所部驻守的樊城,恰如一枚楔子,钉在汉水北岸。而左良玉的第三团,将作为先锋,沿汉水南岸推进,直扑宜城——那是通往樊城的咽喉。
他取出一支炭笔,在宜城位置重重画了个圈,又在圈旁标注一行小字:“此处无粮,唯水。”
帐帘忽被掀开,李国英探进头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:“义父,刚从渡口酒肆买来的酱鸭,趁热。”
左良玉没接,只指着地图上那个圈:“国英,你说,若我是张盘,守着樊城,得知一支缺粮少弹的新军正朝宜城而来,我会怎么做?”
李国英凑近看了眼,咧嘴一笑:“宜城靠水,无险可守。张盘若想打,必在汉水设伏——他手下有水师,火船、铁索、弓弩手,样样齐全。可若他不想打……”
“他就不打。”左良玉接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只需放火烧了宜城粮仓,再掘开汉水堤坝,让洪水漫过官道。咱们这支饿着肚子的队伍,连滚带爬退回池州,就是功劳。”
李国英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义父,您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?”
左良玉没答,只将炭笔搁下,吹熄油灯。帐内霎时陷入黑暗,唯有窗外江风呜咽,卷着水腥气涌入。
次日清晨,左良玉下令全团开拔。队伍行至宜城郊外,果然见十里官道被溃水淹没,泥浆裹着断枝横流,唯余一条窄窄土埂可供单骑通过。而宜城方向浓烟滚滚,焦糊味随风飘来——粮仓已焚。
左良玉勒住马,眺望烟柱,久久未言。身后士兵开始骚动,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踢踹路边石块泄愤。邓鸣策马上前,欲言又止。
“传令,”左良玉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如常,“就地扎营。砍树搭桥,明日卯时,全团泅渡汉水。”
李国英愕然:“泅渡?水深浪急,且不知对岸是否有埋伏!”
“所以,”左良玉解下腰间佩刀,抛给李国英,“你带三百精锐,今晚子时先行泅渡。不许点火,不许喧哗,摸到对岸后,立刻砍伐竹林,扎成筏子。天亮前,必须在北岸立起三座浮桥桩。”
李国英双手接过佩刀,刀鞘冰凉。他抬头看左良玉,晨光中,这位团长脸上竟无半分焦灼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记住,”左良玉补充道,“若遇伏兵,只许佯败,不可死战。浮桥未立,全军不过河。”
李国英抱刀躬身,转身而去。左良玉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,才缓缓策马回营。途经一处低洼,见几只野鸭正啄食浅水里的螺蛳。他驻足凝视片刻,忽然弯腰,从泥滩里抠出一枚青黑色的螺壳,壳面光滑,螺旋细密,内里却空空如也。
他将螺壳揣进怀里,继续前行。身后,整支队伍开始忙碌起来:砍竹、削木、拧藤——动作迅捷而沉默。没有人抱怨饥饿,也没有人追问前路。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泥泞中悄然滋生,仿佛每个人都明白:这趟西行,本就不是为了打仗,而是为了看清——看清这江南的鼎,究竟有多空;看清这滔滔汉水,能否洗尽满身铜臭;更看清自己手中这杆枪,到底该指向何方。
暮色再度降临,左良玉独自登上营寨最高处的瞭望台。汉水在脚下奔流,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朽烂的木桩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摸出那枚螺壳,对着最后一缕天光举起来。螺壳中空,却映出整条大江,江水翻涌,仿佛无数细小的漩涡在壳内旋转不息。
他忽然想起韩爌那封密信末尾的一句话:“鼎腹藏火,非烹牛羊,乃炼真金。”
那么,这汉水之火,可愿炼我左良玉这一块顽铁?
风骤然猛烈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,宜城方向的浓烟渐散,露出半截烧塌的城墙轮廓,像一具巨兽残缺的肋骨,刺向灰紫色的天空。
左良玉将螺壳紧紧攥在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。那点微小的、空荡的凉意,此刻竟比汉水还要沉,比暮色还要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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