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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秦世英:天子居然能忍士绅三年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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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九年(1636年)十二月二十三日,金陵,杜家宅院。

年关将至,整个杜家宅院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之中。门楣上早已换上了崭新的红纸对联,院中挂起了几盏大红灯笼,随风轻轻摇晃。

厨...

左良玉说完,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声响。他抬手捻灭灯芯上一缕青烟,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熟悉的脸——李国英、金迪、马季、邓鸣,还有新提拔上来管火器的年轻军官赵铁柱。赵铁柱今年才二十出头,是辽东逃难来的军户子弟,说话带一股子关外硬气,手底下那几门佛郎机炮,打得比老兵还稳。

“义父,”赵铁柱忽然开口,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末将昨儿夜里试了新配的开花弹……引信太脆,三成炸不响,两成提前爆,剩下五成倒还凑合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乎乎的弹丸,搁在案上推过去,“您瞧,药量压得不匀,铅壳厚薄也不一。”

左良玉没接,只用指尖点了点弹身:“谁监造的?”

“金陵兵仗局,孙主事手下两个匠人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“说是南直隶匠籍里挑的熟手,可这活儿……比我们营里自己凿的还糙。”

李国英嗤笑一声:“孙主事?前日还在秦淮河画舫上听曲儿呢,听说他姨太太新买了匹云锦,花了一百两银子。”他话音未落,邓鸣已忍不住摇头:“粮不够吃,炮弹倒是够炸的——炸自家弟兄的命。”

帐中闷笑一片,却没人真笑出声。笑声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:这支新军,从建制起就带着胎里病。兵部拨的饷银层层克扣,发到手里不足三成;户部给的粮册写得漂亮,实则十石虚报十二石;兵仗局送来的火器,膛线歪斜,炮架榫卯松动,装填时得用木楔死死楔住,不然一发就散架。左良玉曾亲眼见过一门虎蹲炮炸膛,碎铁片削掉半个炮手的耳朵,那人捂着血淋淋的伤口,只咧嘴一笑:“团长,耳朵没了,饭还能吃。”

此刻他盯着那枚开花弹,忽然问:“张盘的炮,什么样?”

帐内倏然一静。

李国英慢慢坐直:“听说是西苑军校自己造的,炮身用的是南洋运来的精钢,锻打七遍,膛线规整如尺量,开花弹引信用的是钟表匠改制的铜簧机括,误差不到半息。”

“钟表匠?”金迪瞪眼。

“嗯,天津卫机械所出来的。”马季接话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刀鞘,“前月有船队从天津来,卸下三十门新式轻型野战炮,连同二百名炮手教官。听说教官里有个姓徐的,原是京营老匠,去年被天子亲授‘军工司副使’衔,专管火器改良。”

左良玉没言语,只把那枚劣质开花弹轻轻推回赵铁柱面前。烛光下,弹壳上一道细微的裂纹蜿蜒如蛇。

次日寅时,左良玉便带着全团拔营。不是急行军,而是拖沓缓慢地挪——骡马驮着空粮袋,火器营的炮车轮轴故意不抹油,吱呀作响;步兵扛着长矛,走一步晃三晃,仿佛肩上不是铁器而是刚从秦淮河捞上来的湿芦苇。队伍出了金陵城西门,沿长江南岸往西,走了整整三天才挪到采石矶。沿途士绅庄园紧闭大门,家丁持棍立于墙头,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嫌恶,仿佛这支队伍不是去襄阳打仗,而是去他们田庄里抢粮的流寇。

第四日午时,队伍在当涂县外扎营。左良玉没进县城,只派邓鸣带五名士兵去县衙领“过境粮”。邓鸣回来时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县令说,朝廷定例,过境军马每日供糙米三升、菜蔬半斤、盐二钱。可县仓早空了,只给咱们三升陈米,霉斑都生出绿毛了。”

左良玉接过纸条,指尖捻了捻米粒,果然簌簌落下灰白粉末。他抬头望向远处县城方向,青瓦白墙间,隐约可见几处朱漆大门,门楣上悬着“世德堂”“积善第”之类的匾额,檐角翘起,雕梁画栋,在七月骄阳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
“世德?”左良玉冷笑,“德在何处?德在粮仓空荡,却在厅堂里摆着整坛整坛的金华火腿?德在账册上写着‘赈灾捐银三千两’,实则捐了三两?”

他忽然转身,对李国英道:“去,把兄弟们召集起来。就说——团长请大伙儿吃顿好的。”

李国英一愣:“粮……”

“粮没有,肉倒是有。”左良玉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,上面刻着“金陵商号·永记”四个小字,“昨日路过县东,看见永记米行后巷堆着十几口腌菜缸。缸沿没封泥,里头浮着一层猪油——那是腊月里腌的肥膘,今春雨水多,缸盖漏了,油全化了,主家嫌味重,扔在那儿等收泔水的来拉。”

邓鸣倒吸一口凉气:“义父,您是说……”

“我说,”左良玉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一圈军官都竖起了耳朵,“今夜三更,火器营留两门炮守营,其余人跟我去‘借’油。不是偷,是借——借完留条子,写明欠永记米行腊肉十五斤、猪油二十斤,明年秋收,加倍奉还。”

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。赵铁柱搓着手:“团长,那缸盖得撬开,我带人去弄撬棍!”

“不用撬棍。”左良玉摆摆手,“叫几个弟兄,装作醉汉撞翻缸沿就行。动静小些,别惊动巡夜的差役。”

当夜三更,月隐云后。十几条黑影猫腰潜入米行后巷,果然见七八口青釉大缸歪斜堆叠。赵铁柱亲自上前,肩膀一顶,最上层那口缸应声倾倒,“哐啷”一声碎裂,浓稠乌黑的猪油混着陈年腌汁泼了一地。其余人迅速抄起扁担、木桶,舀油的舀油,刮缸的刮缸,动作利落得如同操练过百遍。待收拾干净,邓鸣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纸条,用炭条写下欠条,塞进旁边一只空酱菜坛里,坛口盖上草叶掩住。

天将破晓,左良玉命人在营地中央支起三口大锅。锅底垫着干柴,火苗舔舐锅底,映得一张张饥黄的脸泛起暖光。邓鸣亲自掌勺,将连夜熬出的猪油倒进锅里,再撒一把粗盐、几撮干辣椒,油花在热力下滋滋爆响,焦香瞬间弥漫整个营地。随后是剁碎的野苋菜、晒干的豆角丝、掰成小块的陈米——最后,邓鸣竟从包袱里抖出一小包褐色粉末,倒入锅中搅匀。

“这是啥?”金迪凑近嗅了嗅,“甜丝丝的……”

“红糖。”左良玉淡淡道,“昨儿用半块银元跟采石矶渡口的老船工换的。他说这糖是南洋来的,比咱北边的麦芽糖还润。”

锅里渐渐沸腾,油星裹着菜叶翻滚,米粒吸饱油脂变得晶莹,红糖融开,甜香与咸辣交织,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钻。士兵们端着豁口碗围成圈,眼巴巴望着锅里,喉结上下滚动。左良玉亲自舀了第一勺,盛进最大那只碗里,递给排在最前的伤兵——那是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新兵,正用仅剩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。

“先喝汤。”左良玉说,“油水足,暖胃。”

一碗碗热汤分下去,士兵们捧着碗蹲在地上,呼噜呼噜喝得响亮。有人喝到一半停住,怔怔看着汤面浮着的油星,忽然哽咽:“这油……比我娘熬的还香。”

没人接话。只有风掠过营帐的窸窣声,和吞咽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咚声。左良玉坐在篝火旁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见眼底深处一点沉沉的暗色。他知道,这碗汤救不了命,却能让人心口热一热——而人心若冷透了,枪杆子就再难握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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