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(1636年)十二月十日。金陵,秦淮河。
即便是寒风凛冽的冬日,秦淮河畔依旧热闹非凡。两岸画舫如织,灯火映着水面,波光粼粼,桨声灯影间弥漫着丝竹管弦之声。
河岸边的酒楼茶肆里,...
左良玉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直叩辕门。守营兵士刚要拦,来人已翻身下马,铠甲未卸、汗透重甲,竟是新军第三团斥候队正赵铁山。他冲进中军帐,单膝跪地,声音劈得发哑:“报——团长!汉水西岸十里,发现朝廷哨骑三十余骑,旗号‘神机’,马衔枚、刀裹布,已绕过张盘设在宜城的前哨,往我营侧后方潜行!”
帐内一静。
李国英霍然起身:“神机营?邓鸣的亲军斥候?他们怎敢孤军深入?”
“不是神机营本部。”赵铁山抹一把脸上的泥汗,喘息道:“是新编‘飞鹞营’,隶属张盘麾下,专习夜战奔袭。昨夜三更,他们在汉水渡口以渔舟浮木偷渡,弃马登岸,现藏于白鹤岭北坡松林——离我营不过七里!”
左良玉没说话,只慢慢解下腰间佩刀,搁在案上。刀鞘乌沉,刃未出鞘,却似有寒气漫开。他盯着刀鞘上一道细长旧痕,那是崇祯五年在辽东被建奴箭镞擦过的印记。那时他还只是个千总,张盘已是宁远副总兵,两人在锦州城头共饮过一碗烈酒,张盘拍着他肩膀说:“良玉,你这双眼睛,看阵不看人,好。”
如今,那双眼睛正盯着七里外的松林。
“传令。”左良玉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稳,“各连即刻收拢兵马,枪械入袋,火药分装,弹丸另置;伙房熄灶,余粮全数装袋背负;伤兵抬入中军帐,轻伤者持短棍列队;所有骡马卸鞍牵至后营,备足干草清水;再派二十名精干弟兄,带三日干粮,沿汉水南岸向东三十里,寻一处隐蔽滩头,砍树扎筏——若事有不谐,就从那里泅渡撤回金陵。”
众人一怔。
马季忍不住道:“团长……咱不是去襄阳助战么?怎么还没动身,先摆出溃逃架势?”
左良玉抬眼看他,目光如淬过水的铁:“马季,你当湖广请咱们去,是请菩萨?是请打手?不,是请替死鬼。张盘堵在汉水上游,像根楔子钉进湖广咽喉,襄阳守军啃了半年都没啃动。现在湖广拿五十万石粮食换我们一个团去当先锋,你说,他们盼着咱们死在宜城城下,还是活着打进去?”
帐内无人应声。
金迪低声接道:“宜城守将叫王永吉,原是山东巡抚,去年因剿匪不力被贬,调来湖广任参将。此人最恨新军——说我们是‘无根之兵’,‘吃饷不打仗’。前日他密信送到金陵,点名要左团长率部‘率先渡河,破其左翼’,还说若迟疑半日,便奏报兵部,称新军‘畏战怯敌,不堪驱使’。”
左良玉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密笺,抖开,竟是昨日刚到的湖广巡抚衙门公文——字迹工整,墨色新鲜,末尾盖着朱红大印,赫然是“湖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”字样。他指尖划过一行:“……新军左部,素称骁勇,宜为前锋,先渡汉水,夺占宜城西关,以为大军开路。”
“骁勇?”左良玉嗤笑,“他们倒会挑——挑个饿得拉不开弓、饿得握不住刀的‘骁勇’。”
他忽然起身,走到帐角那只蒙尘的桐木箱前,掀开箱盖。里面没有兵器,没有甲胄,只有厚厚一摞纸。他抽出最上面一本,封皮褪色,墨题《练兵实纪》四字,右下角一行小楷:“天启三年,张盘批注”。
那是张盘当年亲手赠他的。
左良玉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段朱批念道:“兵者,凶器也。用之贵慎,尤贵识时。敌若势盛,我若粮乏,士卒饥疲,强使之斗,非战也,送死耳。故凡临敌,必察三事:一察己之食,二察彼之锐,三察退路之通塞。”
帐内呼吸都轻了。
李国英喃喃道:“这是……张盘写的?”
“是他亲笔。”左良玉合上书,指尖按在封皮上,声音沉得像压着汉水河底的黑石,“他写这话时,正在辽东防备建奴入寇。如今他在宜城防我,我在汉水防他——他防的是江南叛军,我防的是朝廷鹰犬。可道理没变:饿着肚子冲阵,就是拿人命填沟壑。咱们不是死士,是活人。活人就得想活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今夜丑时,全营拔营。不走官道,不举火把,沿汉水南岸芦苇荡西行。明日辰时,抵白鹤岭——若赵铁山探得属实,张盘的飞鹞营必在松林设伏,等我们自投罗网。咱们不进林,绕过去,从岭后陡坡攀援而上,抢占制高点。然后……放两响空炮,点三堆狼烟。”
“放炮?点烟?”马季愕然,“这不是暴露行踪?”
“就是要他们知道。”左良玉嘴角微扬,“让他们知道:左良玉没傻,也没怂。他看见你们埋伏了,但他不打,他绕过去了,还在高处点火冒烟,告诉你们——我看得见你,但我不跟你玩命。你若敢追,我立刻烧林断路;你若不动,我明早继续西进,真去宜城。这叫‘示形’,不是示弱,是示智。”
他取过笔,在纸上疾书几行,吹干墨迹,交给邓鸣:“把这封信,连同三块天启银元,一并送去宜城西关。信上就说:‘新军第三团左良玉,奉命驰援,今夜已至白鹤岭,不日将抵宜城。唯闻张帅治军严明,爱惜士卒,特遣心腹致意。此银元三枚,乃我营兄弟凑出,聊表敬意,请代赐麾下哨卒果腹。’”
邓鸣一愣:“团长……您这是?”
“送礼。”左良玉淡淡道,“给张盘的人送礼。张盘不会收,但他手下那些哨骑,饿了两天,摸着银元能买三个炊饼。炊饼下肚,嘴就软了。明日若有人问起,他们只会说:‘左良玉没打伏击,反倒送饭钱,是个明白人。’明白人,就不会是死敌。”
帐外忽起风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远处芦苇丛中,一只白鹭振翅掠过水面,影子倏忽一闪,便没入青灰色的暮霭里。
次日寅时,新军第三团悄然开拔。士兵们背上干粮袋,腰挎空膛火铳,脚裹麻布,踏着露水浸湿的泥岸西行。没人说话,只有芦苇折断的窸窣声、水流轻撞石棱的叮咚声、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左进中走在最后,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金陵方向——那里天边微亮,晨光刺破云层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。
白鹤岭不高,却陡。山势如卧牛脊背,北坡是密不透风的松林,南坡尽是裸露青石与嶙峋怪岩。赵铁山带十名精锐,凌晨便攀上岭顶,伏在一块巨石后,用铜管窥镜俯视松林——果然,松针缝隙间,人影绰绰,火铳枪口泛着幽蓝冷光,连马缰都缠了布条,勒得马匹嘶声闷在喉头。
辰时初刻,三堆狼烟腾空而起,青白浓烈,直冲云霄。
松林深处,一名披黑甲的军官缓缓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——正是张盘。他身旁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左良玉绕过去了,还点了烟。这是……挑衅?”
张盘凝望岭上黑点,良久,忽道:“取我的号角来。”
一声苍凉角声裂空而起,非攻非守,竟似军中聚将。岭上,左良玉听见了,对身边李国英道:“听到了?他在问: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李国英咧嘴一笑:“那咱就答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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