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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:扬州作坊主和与有墨家组工匠的谈判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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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九年(1636年)十二月九日,江淮行省,扬州城码头。

冬日的扬州虽不及春秋两季那般温润,却也别有一番风韵。天空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灰白色,既不阴沉也不明媚,恰到好处地笼着这座千年古城。

...

杜含耀坐在大功坊宅院的梧桐树荫下,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邸报抄本,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洇出淡黄晕痕。蝉声嘶哑,日头正毒,可他额角沁出的汗珠却不是热出来的——是冷汗。

抄本上墨迹未干,赫然写着:“河南府洛阳县暴民作乱,伪称朱氏宗亲者凡十七路,各据一城,僭号建元,竖旗称帝。巡抚卢象升已檄令各军严守关隘,不使逆焰北窜。”底下还附了两行小字:“天子震怒,谕内阁即日拟旨,着锦衣卫南镇抚司、东厂、五城兵马司三司会勘,凡涉伪诏、私铸印信、聚众谋逆者,无论首从,一体凌迟。”

芸娘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,见他脸色发青,轻声道:“爷,这汤凉得正好。”

杜含耀没接碗,只把抄本往石桌上一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十七个皇帝?十七个?!”他手指抠进木纹里,指节泛白,“吕宋疯了……真疯了。”

他早该想到。那日在扬州码头,史可法叹气时眼神里的凝重,杜母说起北方旱情时欲言又止的停顿,甚至孙掌柜账本上多出来的几笔“草帽加急北运”——全是伏线。只是他一直没往深里想,只当是生意兴隆,是江南士绅在新政夹缝里钻空子,是流民南逃的苦楚被朝廷用船运走便万事大吉。可现在,十七面龙旗插在中原焦土上,每面旗杆底下都站着一群饿得眼窝塌陷、却举着锈刀喊“奉天讨逆”的流民。

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在普济堂看见的那个孩子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蜷在草堆里啃半块冻硬的糠饼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却用炭条在墙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条船,船头插着一面小旗,旗上写了个“朱”字。当时他只当童稚戏笔,还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,说“等爷赚了钱,给你买双新草鞋”。如今那孩子若活着,怕已跪在某座破庙前,对着个穿补丁蟒袍、连玉带都用麻绳系着的“皇帝”磕头。

“芸娘,”他猛地抬头,“你箱笼里那支银簪呢?”

芸娘一怔:“爷不是说……留着给您过寿用?”

“拿出来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还有你那对耳坠,那副镯子,全拿来。”

芸娘不敢多问,转身回房取了首饰匣子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匣中三样东西加起来不过七八钱重,银质粗粝,簪头錾着一朵缠枝莲,耳坠坠着两粒细小的琉璃珠,镯子内圈还刻着“杜记”二字——是他初买下这院子时,亲手替她挑的,说是“以后咱们有了孩子,就叫他认这字号”。

杜含耀一把抓过匣子,打开院门冲出去,马车夫还没套好车辕,他已跳上车板,朝车夫吼道:“去金陵织造局!快!”

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狂奔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水花。杜含耀抱着匣子缩在角落,指尖死死掐着银簪尖刺,疼得发颤,却不敢松手。织造局不是衙门,可那里管着江南所有官营丝织作坊、绣坊、染坊,也管着朝廷每年调拨给赈灾的棉布、麻布、草席配额——而草席,正是他孙掌柜草编作坊今年最大宗的订单。三月起,织造局每月从孙掌柜处采买草席三百张,七月起骤增至八百张,八月更翻倍至一千六百张。他只当是扬州粮船北运需铺舱底防潮,可如今再想,哪有那么多粮船?分明是流民营地连夜赶制的遮雨席、铺地席、裹尸席!

织造局大门外已排起长队,都是各州县押运物资的吏员。杜含耀挤不进去,只得蹲在墙根下,趁人不备塞给守门老卒两枚铜钱:“劳烦通禀,就说大功坊杜含耀,有急事求见李司务。”

老卒掂了掂铜钱,朝里头扬了扬下巴。不多时,一个戴乌纱、着青衫的中年官员掀帘而出,正是织造局右司务李明远。此人原是户部主事,因擅理仓廪被调来管织造,向来不苟言笑,见了杜含耀却意外拱手:“杜兄?久仰。听说你那草编作坊办得红火,连淮安漕督都点名要订草帽。”

杜含耀没寒暄,直接打开匣子,将银簪、耳坠、镯子全倒在掌心,往前一递:“李大人,这些东西,能换多少草席配额?”

李明远愣住:“杜兄这是……”

“我要见织造局总督刘公。”杜含耀声音发紧,“就现在。我有样东西,比这些银子值钱十倍。”

李明远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三秒,忽然抬手,对左右道:“开西角门,带杜爷去签押房候着。”又转向杜含耀,压低嗓音,“刘公半个时辰后要见巡抚衙门的人。你只有半炷香时间。”

签押房里闷热如蒸笼。杜含耀掏出怀中《金陵日报》最新一期,翻到第三版,用炭条在空白处飞速画了一幅简图:一条自金陵经扬州、淮安至开封的水陆联运线路,标出十二处关键节点,其中七处用朱砂圈出——全是孙掌柜草编作坊分厂所在;另在图侧密密麻麻列着数字:草鞋成本三文/双,售价二十文/双;草席成本三十文/张,售价一百二十文/张;草帽成本十五文/顶,售价八十文/顶。最后,他添了一行小字:“若朝廷以市价三成收购,孙掌柜四厂月产可扩至草鞋万双、草席三千张、草帽五千顶,月供流民营地三万人所需。”

他刚搁下炭条,门被推开。刘总督缓步进来,五十许岁,颌下蓄须,一身素净茧绸直裰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没看杜含耀,只盯着桌上的图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,才缓缓开口:“你是杜家七郎?杜阁老的侄子?”

“是。”杜含耀垂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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