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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3章金陵小酒馆:兄弟们,这世界不该是这样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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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九年(1636年)十二月二十四日,户部值房内。

南京六部中,韩爌、侯恂、孙居相、吕维祺、张延登、郑三俊、钱谦益、钱龙锡等人汇聚一堂。

屋外风雪未歇,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天光,众人却面色...

洛阳城破的消息像一尾甩着尾巴的银鱼,顺着洛水、伊水、黄河的支流,逆着初秋微凉的风,游过偃师、巩县、孟津,最终撞进开封府西苑军校的操场。那日正午,朱幼薇刚结束操练,汗水浸透灰蓝色新军制服的后背,在阳光下泛出一层薄薄的盐霜。她站在队列末尾,双手叉腰喘气,忽见一骑快马自西门飞驰而入,马背上信使甲胄未卸,勒缰时战马人立长嘶,扬起漫天黄尘。

“报——!第七师已克洛阳!杨国栋、罗洲授首!城内士绅望风溃散,宋外将军命即刻整编降卒,开仓放粮,接管府库!”

声音洪亮,穿透整个操场。操场上三千余名正在轮训的新兵、五百余受招安的绿林头目、还有百余名从关中调来的农社骨干,齐刷刷扭过头去,目光灼灼如炭火。朱幼薇却没动,只是缓缓抬手,抹了一把额角的汗,指尖沾了灰,又在裤缝上蹭了蹭。她眯眼望向西边——那里没有硝烟,只有连绵起伏的伏牛山脊,在秋阳下泛着青黛色的冷光。

三天后,朱幼薇率所部五百骑,押送着三辆铁皮车厢的轨道马车,驶入洛阳城西门。马车是天津卫工部特制,车厢壁厚两寸,铆钉密布,车轮包钢,车顶装有可折叠的遮阳棚与四盏煤油灯。车厢里不是粮,不是枪,不是文书,而是整整三百套崭新的《大明新式耕作图解》、一百二十本《水利测算简册》、六十台便携式蒸汽抽水机样机,以及十箱活体蚯蚓——由天津卫农学院专程培育,用于改良中原板结黄土。

洛阳西门瓮城已被清空,石阶被血水浸得发黑,又被雨水冲刷成暗褐色。守门的不是明军,而是穿着粗布短褐、臂缠白布条的本地乡勇。他们眼神警惕,手按腰间柴刀,却不敢拦车。朱幼薇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声响。她没看那些乡勇,只抬头扫了一眼城楼——匾额歪斜,“古都雄峙”四字被炮火熏得焦黑,右下角还嵌着半截断裂的箭杆。

“老黄。”她朝身后唤了一声。

一个满脸络腮胡、左耳缺了半块的汉子应声而出,正是当初在开封郊外投诚的“混天王”侯力。他如今穿的是新军低级军官服,肩章尚未绣好,只用墨笔写了“副营长”三个字,贴在领口。他咧嘴一笑,黄牙森然:“营长,啥吩咐?”

“带五十个识字的,把这三辆车里的书,分到东、南、北三门附近的‘义学’去。每本《耕作图解》配一个会念、会画、会算的老农。告诉他们,谁教会十个孩子认全‘犁、耙、渠、种、肥、雨’六个字,赏铜钱一百文;教满五十人,加发红薯种十斤、土豆种五斤。”

侯力挠挠头:“营长,那书……俺们自己还没翻烂了,可底下这些字,咋跟老农讲明白?”

朱幼薇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封皮是靛蓝粗纸,上面印着一行小字:《种地也要讲道理——给庄稼汉的十句话》。她翻开一页,指着插图:“你看,这画的是怎么测水渠坡度。不用算,拿一根三尺长的竹竿,一端绑块石头,垂下来,看影子偏几指——偏一指,修十里渠;偏两指,修五里渠。老农不懂‘坡度’,但懂‘影子偏多少,水就跑多远’。”

侯力眼睛一亮,一把抢过册子,翻到后面一页,指着一幅歪歪扭扭的蚯蚓图:“这……真能松土?比铁锹还管用?”

“比铁锹管用十倍。”朱幼薇语气平静,“铁锹翻土三寸深,蚯蚓钻土三尺。它们吃腐叶,拉粪便,粪便是最好的肥;它们钻的洞,是天然的渗水道。你让老农在田埂边挖个坑,埋点烂菜叶,再撒些蚯蚓进去,七天后扒开看——土是松的,根是活的,虫是多的。这就是道理,不靠嘴说,靠眼见。”

侯力重重拍了下大腿:“成!俺这就去办!”

朱幼薇却摆了摆手:“慢。先去府衙后院。”

府衙后院,曾是洛阳知府的私家花园,如今成了临时军政司。青砖地面被炮弹震裂,几株百年石榴树倒伏在地,枝干焦黑。庭院中央,一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几被抬了出来,上面铺着雪白宣纸,砚台里墨汁浓稠,旁边搁着三支大小不一的毛笔。

案几前站着三人。左边是须发皆白、颤巍巍扶着拐杖的洛阳耆老张秉礼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绸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;中间是身穿月白道袍、手持拂尘的玄妙观主持玉真子,道袍下摆沾着泥点,脸上却无半分惊惶;右边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,青布包头,素面无饰,腰间悬着一把短剑,剑鞘是乌木所制,鞘口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——正是新近调任洛阳巡检司主簿的沈青梧。

朱幼薇径直走到案几前,未施礼,只将腰间佩刀解下,轻轻放在案上。刀鞘磕在紫檀木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
“张老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庭院里所有杂音,“您今年七十九岁,当过万历四十三年的乡试同考官,教过八百三十七个秀才。您说,洛阳府这六十年,一共荒了多少次田?”

张秉礼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答。

“玉真子道长,”朱幼薇转向道士,“玄妙观藏经阁里,嘉靖年间的《洛阳蝗灾录》《洛水决口志》《饥民图说》,我派人抄了三份。您说,这三本书里,哪一年的灾情最重?”

玉真子拂尘微垂,闭目片刻,缓缓道:“崇祯三年。那年蝗虫蔽日,食尽麦苗,人相食者七十二村。观中存粮,尽施于饿殍。”

朱幼薇点头,目光 finally 落在沈青梧脸上:“沈主簿,您父亲是天启二年进士,官至户部郎中,因拒签辽饷加征令,被魏忠贤削籍归乡。您母亲是洛阳沈氏女,嫁妆里有一千二百亩良田,如今在哪儿?”

沈青梧脸色不变,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:“田契在洛阳府库。去年冬,被杨国栋烧了。”

朱幼薇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秋阳掠过冰面,转瞬即逝。“好。三个人,三种身份,三种记忆。今天我要你们写一样东西——《洛阳府屯垦章程》。”

她伸手,指向案几上的宣纸:“不是奏折,不是公文,是写给老百姓看的。用洛阳话写,用咱庄稼人听得懂的话写。第一句,就写‘谁种的地,就是谁的’。第二句,写‘官府分田,不收租,不派役,只要求你每年交三十斤粮,换三斤铁器,换五尺布’。第三句,写‘你若不愿种,可卖,可租,可合伙,但卖田者,必须先问本村亲族;租田者,租约不得超过三年’。”

张秉礼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这……不合祖制。”

“祖制?”朱幼薇反问,“万历年间,洛阳府一亩熟田,年租三斗,佃户剩一斗五升,够不够一家五口吃半年?”

张秉礼默然。

“崇祯三年,一斗米值二两银,一斗谷值八钱银,可当时洛阳米价,是一斗米值四两银。您记得那年饿死多少人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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