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!”黄知柔眼睛发亮,从怀中掏出一叠焦黄纸页,“西夏运的桐油松脂,与书中所载火攻之物形制全同!但他们漏了一样——”他展开纸页,上面是炭笔勾勒的简陋图纸,“《总要》载,火油遇硝石粉则爆燃,遇生石灰则沸涌。我让熟羊寨民夫在石堰上游凿了三个暗渠,渠口塞满石灰包。只要西夏点火,热浪一激,石灰遇水沸腾,火油必倒灌入陶管,烧的不是瓮城,是他们自己的储油窖!”
练定失声:“你何时……”
“昨日。”黄知柔咧嘴一笑,露出被青稞酒染黄的牙齿,“我带人修寨时,发现西市城北山坳有硫磺味。循味挖出三眼小矿洞,洞壁渗油,油渍遇水即沸——正是《总要》说的‘地火油’。我让民夫把洞口堵死,只留细缝导出油气,再引到石堰下游……”他指指自己渗血的虎口,“这就是凿暗渠时蹭的。”
徐来久久凝视这张年轻脸庞。三个月前在威远寨,此人还只会抱怨伐木无聊;如今他眼中跳动的火焰,竟比西夏火油更灼人。
“传令。”徐来声音不高,却震得衙门檐角铜铃嗡嗡作响,“即刻起,通远军所有文吏停止抄录公文,改抄《武经总要》火攻篇。每抄十遍,赏天圣钱一枚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侯可、练定、周阔、黄知柔,“另,自今日起,通远军六曹增设一‘火曹’,专司火器、火油、硝石、石灰诸事。火曹主官……”
众人屏息。
“由黄知柔兼领。”徐来解下腰间鱼袋,摘下里面两枚银鱼符,一枚递给黄知柔,一枚抛向练定,“公权兄,烦你即刻拟札,奏请朝廷擢黄知柔为通远军火曹司事,寄禄官阶升为承务郎。”
练定接住银鱼符的手微微发抖。承务郎虽只是从八品,却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官阶——黄知柔连乡试都未参加过。
黄知柔单膝跪地,将银鱼符按在胸口,声音哽咽:“卑职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请准卑职亲赴西市城北山坳,监看石灰包安置。”他抬头,眼中泪光与烈日一同灼灼,“若石灰失效,卑职愿以身为薪,引火焚身!”
徐来上前扶起他,掌心覆上那枚滚烫的银鱼符:“不必焚身。你只需记住——”他指向远处渭水粼粼波光,“汉羌血脉同源,火种亦当共燃。烧尽西夏火油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盐川寨的禾苗,能在没有恐惧的阳光下抽穗。”
当夜,通远军衙门灯火通明。黄知柔伏案疾书,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满三十六张《火攻篇》抄本。练定在一旁核算石灰用量,侯可反复推演火势走向,周阔默默擦拭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——那是他祖父随狄青征侬智高时的战利品。徐来独坐廊下,就着月光展读《山海经》残卷。帛书边角已磨成絮状,他手指抚过“西岳生先龙,先龙是始生氐羌”那行字,忽然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两行小楷:
“炎帝姜姓,羌人亦姜;
先龙之后,岂分汉羌?
火油可焚,人心不烬;
古榆新枝,共此渭水。”
五更梆子响起时,布超送来急报:西市城北石堰工地,西夏匠人正往陶管内灌注火油。黄知柔霍然起身,甲胄铿锵:“知军,该点灯了。”
徐来推开窗扉。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,而古渭寨各处瞭望塔顶,数十盏琉璃灯次第亮起——灯油是昨夜熬煮的羊脂与松脂混合物,灯芯浸透硝石溶液。灯光穿透薄雾,在渭水河面投下无数晃动的金鳞。
这是通远军第一道无声军令:火种已备,汉羌同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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