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川寨的篝火彻夜未熄,酒香混着羊油在晚风里浮沉,映得寨墙上新刷的朱砂符咒忽明忽暗。那不是羌人驱邪的图腾,而是周阔珂昨夜亲自提刀刮掉旧部族图腾后,命人用松烟墨与赤土调和,按徐来所授《周礼·春官》中“以赤璋礼南方”之制,重新描画的宋式云雷纹——纹路歪斜,却一丝不苟。
徐来并未趁热打铁谈归附条款。他让布超取出随身携带的《天圣令》,翻至“蕃部授田”一节,指着其中“凡归附蕃户,赐熟田五十亩,牛二头,耒耜一副,免租庸调三年”之条,又摊开一张手绘河谷舆图,指尖划过盐川以南、渭水支流清溪两岸:“此处土厚泉甘,今岁夏播尚可赶末茬粟麦。我已遣通远军司户参军练定,携秦州粮库余粟三千石,明日便抵盐川寨。”
周阔珂喉结滚动,目光死死钉在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膏腴之地。他早知宋军缺粮,却不知对方竟将秦州最后一点存粮押在这儿——这不是施舍,是赌注。赌他不敢吞下这三千石粟,更不敢在粟麦未收前撕毁盟约。
“粟可分,牛呢?”周阔珂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砺石相磨,“我部牧马万匹,岂缺牛?我要的是能犁破盐碱地的犍牛,是那些瘦骨嶙峋、拉不动犁铧的病畜!”
徐来仰头饮尽一碗青稞酒,酒液顺着下颌淌入领口,他竟不擦,只将空碗倒扣于案:“三日后,白沙寨弓箭手队正赵隆,率百名汉羌混编佃户,携犍牛二百头、铁铧犁三十副,沿清溪而上,亲手教你们如何犁地。若有人偷换耕牛、藏匿铁器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一把缠着黑鲨皮的短剑,剑鞘上嵌着七枚铜钱,“此乃天圣元宝,铸于仁宗朝。每枚钱背有‘敕’字,非官府特许不得私铸。自明日起,盐川寨所有交易,无论盐、布、牲畜,一律以天圣钱结算。违者,斩指。”
满座羌酋悚然动容。铜钱是宋廷信用之锚,更是悬在脖颈上的铡刀——用假钱便是通敌,拒用真钱便是自绝商路。周阔珂盯着那七枚铜钱,忽然抓起案上陶碗,狠狠砸向地面:“好!自今日起,盐川寨只认天圣钱!”碎陶迸溅,几片锋利瓷片擦过徐来耳际,他连眼睫都未颤一下。
次日黎明,徐来策马出寨时,周阔珂率十八名部落长老跪伏于寨门。他们额头触地,双手高举青铜酒樽,樽中盛着混了牛血的青稞酒——这是羌人最重的“歃血为盟”。徐来翻身下马,取过酒樽,却未饮,反将樽中酒尽数倾洒于寨门前那株千年古榆树根:“血当入土,方养新苗。诸位且看——”
他指向榆树虬枝。昨夜风雨大作,树冠却完好无损,唯有一截枯枝坠地,断口处渗出琥珀色汁液,在晨光里泛着蜜糖般的光泽。
“此树生于唐时,历安史之乱、吐蕃之侵、党项之掠而不死。为何?”徐来拾起枯枝,折为三段,“因它深根扎于渭水冲积层,枝叶吸食山间云气。汉羌同根,亦当如此——根在黄土,枝承天光。”他将三段枯枝分予周阔珂、挪丹、布超,“此物不腐不蠹,可为印信。盐川寨垦荒契书、榷场税册、兵籍名录,皆以此枝为凭。”
周阔珂双手捧枝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阿妈唱的歌谣:“古榆不死,盐井不枯,阿爸的刀,阿妈的奶,都在树根深处。”原来汉人的典籍,竟与羌人的古歌同源。
归途比来时快了半日。徐来勒马回望盐川寨,但见寨墙之上,数十面新制的赤旗正猎猎招展。旗面无字,唯绣一只衔草青鸾——那是广州双凤的变体,凤喙衔的不是灵芝,而是青翠禾穗。
刚入古渭寨地界,便见练定带着两个皂隶狂奔而来,幞头歪斜,袍角沾满泥浆:“知军!西市城方向有动静!”
“慢慢说。”徐来解下水囊递过去。
练定灌了一大口凉水,喘息稍定:“西夏派了三百匠人,押着三十车桐油、松脂,绕过者达堡,直扑西市城北麓。侯签判带人尾随三日,发现他们在修一道石堰——不是拦水,是蓄火油!堰底埋了陶管,直通西市城东门瓮城!”
徐来瞳孔骤缩。西夏此举毒辣至极:若宋军强攻西市城,守军只需引燃石堰,火油顺陶管涌入瓮城,整座东门将化为炼狱。更可怕的是,那三十车火油若被焚毁,浓烟必随西北风飘向古渭寨——羌人视浓烟为恶鬼吐息,恐将引发大规模恐慌。
“侯可现在何处?”
“在筚篥寨。”练定抹去额上冷汗,“他留话,若知军归来,速召通远军所有文官,还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还有黄知柔。”
徐来心头一凛。黄知柔奉命筑熟羊寨,按理该在百里之外。他猛地扬鞭,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射向通远军衙门。
衙门夯土墙下已聚起一群人。黄知柔果然在列,甲胄未卸,肩头还沾着新鲜泥巴,右手虎口裂开一道血口,正用块粗布胡乱裹着。他见徐来飞驰而至,竟不待行礼,劈头便问:“知军可曾读过《武经总要》火攻篇?”
徐来翻身下马,将缰绳抛给布超:“第三卷第七章,讲火油浸布、松脂涂矢之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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