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来策马回寨时,天边正铺开一片铁青色的晚云,风里裹着新翻泥土与青麦混杂的气息。他身下那匹枣红马蹄声渐缓,鼻息喷出白雾,在微寒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。寨门前几个羌族孩童蹲在夯土墙根下,用木棍拨弄一只死蝗虫,听见马蹄声便齐刷刷抬头,见是徐来,一个胆大的立刻跳起来喊:“徐知军打胜仗回来啦!”其余孩子跟着嚷,声音清亮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铜铃。
寨门内已有人奔走相告。不多时,练定、周阔、侯可三人皆立于通远军衙门口迎候。练定手中还捏着半张未写完的榷场收支简牍,袖口沾了墨迹;侯可刚从西市口查完一批青盐过秤单据,腰间皮囊鼓鼓囊囊塞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;周阔则捧着一卷《庆历兵制考》,书页翻到“弓箭手屯田例”那一页,指尖停在“每户授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”一行上,尚未合拢。
徐来翻身下马,将缰绳抛给门卒,笑道:“诸位不必如此郑重。今日不过又跑了一趟王韶珂的地界,话没说透,倒听他数了三遍今年互市赚的绢帛——八百七十二匹,另加青盐三百斤,银锭六块,还有两坛窖藏二十年的西凉酒。”他抬步跨进门槛,袍角扫过门槛石上一道浅浅的斧凿痕,那是初建衙署时工匠手滑留下的,如今竟被摩得温润如玉。
练定忙跟上,低声问:“他真不肯松口?”
“不肯。”徐来在签判厅坐下,接过黄知柔递来的粗陶盏,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,“他说非得见杨殊一面,才信朝廷诚意。”
侯可冷笑一声:“他倒是挑人。杨介之如今在咸水河畔修寨堡,日日与西夏游骑对峙,哪有空去他那羊圈似的老巢走一趟?”
“他不是要见杨殊,”徐来忽然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,“他是怕杨殊不来。”
屋中一时静了。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檐角,翅尖掠起一小片尘灰。
周阔慢慢合上书卷:“王韶珂心里清楚,杨殊若肯亲赴其寨,必携重兵压境——既是示好,更是示威。他要亲眼确认,那位‘白衣卿相’究竟是个纸上谈兵的状元郎,还是个敢带二百骑冲阵、身上插着七八支箭还笑骂敌将的活阎罗。”
黄知柔站在窗边,手里还攥着刚誊抄完的《熟羊寨选址图》,闻言脱口道:“那……不如就让他见见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。少年脸上尚存稚气,眼神却灼灼如新淬之刃。
“学生斗胆言之,”黄知柔上前一步,将图纸铺在案上,手指点向渭源北麓一处山坳,“此处地势高峻,东扼木征南下之路,西控西夏绕袭之径,且背靠断崖,前临深涧,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。若于此处筑一烽燧台,再设三座箭楼夹峙,不需千人,二百精锐足可守御半月。而此地,恰在王韶珂每日巡边必经之路上。”
练定眯眼细看:“此地距他老寨不过三十里,确在其目力所及之内。”
“正是。”黄知柔声音渐稳,“若杨县令亲自督造此台,并邀王韶珂前来观礼……不须多言,只需他看见杨殊披甲登台、挽弓射落百步外飞鸦,再看他亲手夯下第一块寨墙基石,那箭矢破空之声、夯土震颤之感、硝烟未散之味,皆比万语千言更真。”
徐来久久不语,只盯着图纸上那处山坳,手指无意识叩击案面,节奏如战鼓初擂。
忽而一笑,拍案道:“妙!不是让他见杨殊,是让杨殊在他眼皮底下,把刀鞘钉进他的地盘!”
次日卯时,徐来亲率五十骑,携黄知柔所绘图样、工料清单、匠作名册,直奔咸水河寨堡。沿途但见春播已毕,田畴尽绿,新垦之地如墨线割开黄土,纵横交错。偶遇羌人牧群,见官军旗号,非但不避,反有老者牵马近前,解下腰间皮囊递来酥油茶,口中喃喃:“杨官人箭上插着党项人的箭,还笑得出来——这样的官人,咱们信。”
至寨堡时,杨殊正蹲在寨墙缺口处,用炭条在夯土断面上画攻防图。他左臂缠着厚布,渗出血丝,右肩甲叶边缘有新鲜刮痕,显是方才校场演武时被同僚枪尖误划。见徐来至,也不起身,只抬手抹了把额上汗,笑道:“体仁兄来得巧,我刚画完第三套伏击法——若西夏再来诱敌,这次不追,改放火牛阵。”
徐来凑近细看,只见炭痕勾勒出溪谷走向、林木疏密、坡度陡缓,连三处可设绊马索的朽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心中微动,取出黄知柔图纸,摊在杨殊膝头:“介之,你且看看,这地方,值不值得你亲自走一遭?”
杨殊目光扫过,瞳孔骤然一缩。他认得这地形——去年秋狩,他曾在附近山岭追猎赤狐,那断崖下曾见鹰巢,岩缝里生着成片野杜鹃。他伸手抚过图纸上“烽燧台”三字,指尖顿住,忽问:“谁画的?”
“黄知柔,韶州学生,昨日才入通远军为吏。”
杨殊霍然起身,将图纸翻转,背面赫然一行小楷:“愿随杨公执鞭坠镫,效死锋镝。”墨色尚新,力透纸背。
他久久凝视,忽而仰天大笑,笑声惊起寨墙上栖息的灰鸽,扑棱棱飞向远处山脊。笑罢,他解下腰间佩刀,“呛啷”一声抽出半截,雪亮刀锋映着晨光:“就凭这一行字,我杨殊,去!”
三日后,咸水河寨堡点兵。杨殊不披重甲,只着素白纻布袍,外罩轻软绢甲,腰悬长枪,背负双弓。他命李世良率本部百骑留守寨堡,另调弓门寨弓箭手六十人、白沙寨四十人,再自寨中精选三十名善攀援、晓地利的羌族猎手,共计一百三十人,轻装简从,直扑渭源北麓。
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山道尘烟滚滚。斥候飞马来报:“西夏哨骑三十骑,沿山脊游弋,似在窥探我军动向!”
杨殊勒马,举目远眺。果然,西侧山梁上黑点移动,弓弦反光如星屑闪烁。他嘴角微扬,不令迎敌,反命全军放缓行速,令羌族猎手散入道旁灌木,取燧石敲击燧铁,火星迸溅如萤火乱舞;又令弓箭手解下箭囊,将箭镞齐齐朝天插在道边碎石中,阳光一照,寒光凛冽,恍若整条山道铺满银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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