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川寨的篝火彻夜未熄,青烟裹着酒气升腾而起,融进陇西初夏微凉的夜色里。秦州坐在主位上,衣襟半敞,袖口沾着酒渍,发带松垮,却眼神清亮如刃。他左手执碗,右手搭在周阔珂肩头,两人臂膀相挽,酒液泼洒在夯土阶前,浸入地缝,像一道无声的契印。
周阔珂醉眼灼灼,喉结滚动,将最后一口烈酒灌下,抹嘴大笑:“高兄!从此我周阔珂的刀鞘,只向宋军亮刃;我盐川寨的盐井,只供通远军灶台!”话音未落,帐中数十羌酋齐刷刷拔刀出鞘,刀尖朝天,铮然作响——不是示威,是献誓。那声音撞在寨墙夯土上,嗡嗡回荡,震得檐角悬着的羊皮鼓微微颤动。
秦州却未应声,只抬手示意布超取来一卷粗麻纸。赵隆立即捧出墨盒,研得浓黑如漆。秦州蘸饱笔锋,在火光映照下,一笔一划写就《盐川归附誓书》。字字端方,力透纸背,末尾亲题“熙宁三年五月廿三日,状元知军秦州谨书”。写罢,他掷笔于案,抓起周阔珂的手,蘸朱砂按在“周阔珂”三字旁,血印鲜红,如烙铁烫过。
次日寅时,寨门未开,秦州已整装待发。他拒绝周阔珂派百骑护送,只带布超、赵隆与另两名精锐骑卒,牵马立于寨前坡道。晨雾未散,山影如墨,远处盐川河泛着碎银般的微光。周阔珂率众跪送,额头触地,十七万部众的誓言,此刻凝于一人俯首之姿。
“不必送了。”秦州翻身上马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满坡风声,“你即刻差人赴古渭寨,持此誓书并盐井岁课簿册,交予练定参军。自今日起,盐川寨所产之盐,七成运往通远军诸寨,余三成由你部自行贩售,然须纳榷税于官仓——税率照旧,不增不减。”
周阔珂叩首再拜:“遵命!另有一事禀告:木征昨夜遣使至盐川,欲以三百匹战马、五十副铁甲换我闭寨拒宋。我已斩其使,马甲尽焚于寨前。”
秦州颔首,目光扫过周阔珂身后肃立的挪丹:“挪丹通汉文,晓典籍,可为通远军学正。你准他随我回寨,教习羌童识字,亦教汉童习羌语。凡入军塾者,无论汉羌,束脩全免。”
挪丹浑身一震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湿泥里,额角渗血也不觉疼。周阔珂眼中泛起水光,却仰天长啸一声,声震山谷——那是羌人最高礼,唤作“鹰唳”,意为敬天敬地敬血脉之根。
归途颠簸,秦州策马疾驰,布超紧随其侧,忽低声道:“知军,昨夜酒酣,周阔珂曾私言,他帐中藏有西夏密信两封,乃瞎药亲递,约期共袭古渭寨,信末盖有‘西市城钤’。我佯作醉卧,已默记其文。”
秦州缰绳微紧,眉峰骤聚:“信在何处?”
“烧了。”布超声音沉稳,“烧前,我录副本藏于靴底夹层。”他解下左靴,取出一叠薄纸,油纸包裹,字迹墨色未洇,赫然是西夏国书体,内中明载:六月十五,木征佯攻者达堡,引宋军主力北调;西夏骑兵三千,自西市城潜出,绕道龛谷堡后山小径,直扑古渭寨南门——那里新修寨墙未及包砖,夯土遇雨即软。
秦州指尖抚过纸页,指腹沾墨,竟似染血。他忽然勒马,转身望向盐川寨方向,朝阳正破云而出,金光泼洒在连绵山脊之上,仿佛熔金浇铸的巨刃。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布超,你可知为何我不允周阔珂派兵护送?”
布超摇头。
“因我需让西夏信使活着回去。”秦州声音冷冽如刀,“木征与瞎药,皆以为我此行必死于盐川寨中。他们见周阔珂伏地叩首,便信我已授首。若此刻盐川寨兵强马壮、旌旗蔽日,反令人生疑。故我单骑而返,衣衫狼藉,神色疲惫,便是告诉西夏——秦州虽生,然已元气大伤,不足为患。”
赵隆恍然:“所以……我们故意绕远路,经白沙寨、弓门寨,沿途示弱?”
“正是。”秦州抖缰前行,“让白沙寨守将报称‘知军染瘴,卧床三日’;令弓门寨民夫‘偶遇知军,见其咳血数口’。消息传至西夏,必信我重伤垂危。彼时,他们才会按原计行事——因怕错过这唯一战机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山坳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名弓门寨斥候飞驰而至,滚鞍下马,喘息未定便呈上竹筒:“知军!西市城昨日午时,突发大火!烧毁粮仓三座,囤积粟米八千石尽付一炬!守将暴毙,尸身焦黑,喉间插一柄羌刀,刀柄刻‘盐川’二字!”
秦州瞳孔骤缩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林间群鸟。布超、赵隆面面相觑,不知喜从何来。
“好一个周阔珂!”秦州笑声未歇,已抽刀劈开竹筒,抽出密信细览。信乃练定亲笔,墨迹犹新:“西市城大火,确系盐川寨死士所为。挪丹之弟阿勒,混入西市城盐商队,今晨趁守军换防,引火焚仓。临撤前,留刀示警——刀柄刻字,非‘盐川’,乃‘通远’二字,刀身淬毒,守将触之即毙。西夏已悬赏千金,缉拿‘通远细作’。”
原来周阔珂早料秦州归途凶险,暗遣死士尾随,既护其周全,又布下一局。西夏认定通远军内鬼已渗入西市城中枢,必然严查党项、羌人客商,自乱阵脚;更将盐川寨彻底推至西夏对立面,再无转圜余地。
秦州收信入怀,仰天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吐尽半年积郁。他忽然摘下腰间玉佩,那是徐来离京前亲手所赠,温润白玉,雕双凤衔芝——广州双凤,一在通远,一在京师。如今徐来坐镇中枢,筹运粮饷、调度弓箭手;他秦州孤身入虎穴,折服强酋、反间敌营。双凤各自振翅,竟在千里边关,合鸣成势。
午后抵古渭寨,寨门未开,秦州已跃马直入。衙门前,练定、侯可、周阔、王韶四人肃立如松,见其身影,齐齐躬身。秦州未下马,只扬鞭指向西侧校场:“传我军令——即刻点检弓箭手,白沙、百家、弓门三寨各抽三十骑,威远寨抽四十骑,共一百三十骑,由赵隆统率,今夜子时出发,沿盐川河北岸隐蔽行军,三日后辰时,准时抵达西市城东南二十里外槐林坡待命。”
侯可眉头一跳:“知军要打西市城?可我军尚无攻城器械,且粮草……”
“不打城。”秦州截断话头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“打的是西夏运粮队。木征与瞎药既信我重伤,必催西夏速运军粮接应。西夏不敢走大道,定取槐林坡小径——那里山势陡峭,仅容两骑并行,两侧林密,正是伏击绝地。赵隆带的不是刀枪,是火油、火箭、铁蒺藜。伏击之后,一把火烧尽粮车,再沿河放筏,顺流漂下百余具西夏溃卒尸首。”
练定倒吸一口冷气:“如此,西夏必疑木征泄密,或疑周阔珂倒戈,三方互疑,不战自溃!”
“正是。”秦州翻身下马,靴底踏碎一地槐花,“西夏若疑木征,必削其援兵;若疑周阔珂,必断其盐道;若疑己方内鬼,必大索西市城——届时城防空虚,我通远军新募弓箭手恰于此时抵达,便可趁虚筑垒,将西市城围成孤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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