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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84【升职加薪】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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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来策马回程时,暮色已沉入咸水河谷的褶皱里。他袖中揣着王韶珂亲笔所书的“待观其诚”四字便笺,墨迹未干,纸角还沾着一点松烟膏的微涩气息。马蹄踏过新垦田埂,两侧粟苗在晚风里摇曳如浪,绿得发亮,也绿得令人心焦——这满目生机之下,竟无一人能真正安心。

他没回通远军衙门,径直拐向北寨墙根下的工棚。杨殊正蹲在一堆刚劈好的榆木旁,用小刀刮去树皮内层泛白的汁液。那刀刃薄如蝉翼,刃口却已卷了三处豁口,是他从渭源羌人手里换来的青钢小刀。见徐来进来,杨殊抬头一笑,额角汗珠滚落,在夕阳下闪出一道微光:“体仁兄来得正好。我刚让民夫把榆木浸了桐油,明日便可上梁。”

徐来把便笺拍在木堆上:“王韶珂要见你。”

杨殊手一顿,刀尖戳进木纹半寸,抬眼时眸子黑得像古渭寨后山最深的溶洞:“他怕我?”

“怕你身后站着天子。”徐来蹲下来,捡起一段削好的木楔,指尖摩挲着粗糙断面,“更怕你背后站着整座开封府的印信、兵符、粮册与邸报。他要见的不是杨介之,是‘天子亲点状元、赐绯鱼袋、授通远军签判’的杨殊。”

杨殊嗤笑一声,把小刀插进腰间皮鞘,起身拍掉袍角木屑:“那就见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工棚外正在夯土的羌族汉子,“我要带三十骑去。不是去赴宴,是去立桩。”

徐来点头:“我早备好了。白沙寨调来的八匹青骢,弓门寨送来的十二张硬弓,百家寨献的二十领绢甲……连箭镞都按你吩咐,用青铜铸的,比铁箭轻三钱,破甲力反增两分。”

“不够。”杨殊摇头,“还得加一样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一坛酒。”

徐来愣住:“酒?”

“对。”杨殊弯腰从木堆底下拖出个粗陶坛,泥封尚在,坛身用炭条写着“熙宁三年春,秦州城南酒坊造”,字迹歪斜,像是醉汉所题,“这是我在秦州当县令时,押运私盐案缴获的赃物之一。当时没收了七十二坛,只留这一坛没拆封。今日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
徐来失笑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
“记得清的不是酒,是人。”杨殊解开泥封,一股浓烈醇香顿时撞出来,混着新劈木头的清气,在工棚里打了个旋,“王韶珂手下有十八万部众,可真正能替他拿主意的,不会超过三十人。其中八个是他的兄弟,五个是他妻子的族叔,还有十二个,是当年跟着他父亲在洮水边割草喂马的牧奴。这些人喝惯了马奶酒,尝过烧刀子,却没喝过真正的中原酒——不是蒸馏的烈酒,是窖藏三年、用麦曲发酵、瓮底沉着琥珀色酒泪的老酒。”

徐来怔住,随即低声道:“你早就算准了。”

“不算准。”杨殊舀出一碗,酒液澄澈如秋水,浮着细密酒花,“我只是知道,一个在洮水边长大的羌人首领,若真想谈归附,绝不会只问土地与兵马。他问的是脸面,是祖宗神灵允不允,是部众夜里围火而坐时,会不会指着他说‘那个跪着喝宋酒的人,骨头软了’。”

次日清晨,杨殊率三十骑离寨。马队未披甲,人人只着靛青短褐,腰挎长枪,背负硬弓,鞍鞯上却各悬一只竹编酒篓。徐来亲自送到寨门外,目送烟尘渐远,才转身返回衙门。途中经过新开垦的台地,几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见徐来路过,忙磕掉烟锅里的灰,作揖道:“徐知军,今儿个粟苗又蹿高了一截!”

徐来含笑点头,却见远处山坡上,黄知柔正带着十来个弓箭手演练骑射。他们不用靶子,只在坡顶插三根削尖的柳枝,策马疾驰而过时,须于颠簸中射断枝头嫩芽。黄知柔一箭射空,柳枝晃动,他勒马回转,额头沁汗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徐来驻足看了片刻,忽觉胸中块垒稍解——原来边地并非只有荒凉与算计,亦有这般野火燎原般的生气。

三日后,杨殊一行抵达王韶珂营帐所在。那是一片被桦树林环抱的河湾,帐幕连绵如云,牦牛骨搭成的祭坛上还插着未燃尽的柏枝。王韶珂端坐于虎皮垫上,身旁立着瞎药与六名披豹皮的亲卫。见宋军马队停在百步外,并未下马,只由当中一人缓步上前,手捧陶坛,坛口以红绸封着。

“王公。”杨殊声音不高,却穿透林间鸟鸣,“杨殊奉命而来,不带文书,不携印信,只带一坛酒。此酒非贡品,非赏赐,是我亲手押运私盐时缴获的赃物——彼时我尚是秦州县令,查盐匪三百余众,斩首九十七级,得此酒七十二坛。今日取其一,敬你。”

王韶珂眯起眼:“赃物?”

“正是。”杨殊解开红绸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,随即抹嘴笑道,“赃物最真。真酒,真话,真刀真枪。王公若不信,可召帐中三十人,每人饮一碗。酒若掺水,我当场自刎;若酒有毒,我亦自刎。若酒无毒无水,却坏了王公脾胃——那便是我杨殊学艺不精,该赔你一牛一羊,再陪笑三日。”

帐中静得能听见桦叶落地声。

瞎药忽然哈哈大笑,一把抢过酒坛,咕咚灌下三大口,抹嘴道:“好酒!比我们熬的马奶酒劲道,却不上头!”他将坛子递给左首一名疤面汉子,那人接过,也豪饮一口,再传下去。三十碗酒分完,竟无一人皱眉。末了,瞎药抹着胡子上的酒渍,朝王韶珂挤眼:“大哥,这酒,比你去年收的岁币还烫喉。”

王韶珂终于起身,绕过虎皮垫,走到杨殊面前,伸手接过空坛,翻来覆去看那炭笔题字,良久,忽道:“你押运私盐时,可知那些盐匪,是谁家商队护送的?”

杨殊坦然:“知道。是章惇章大人旧日门生所设商号,账本在我案头压了半年,直到章大人调任永兴军路安抚使,我才烧了。”

王韶珂瞳孔一缩。

“我烧账本,不是为章大人遮掩。”杨殊直视着他,“是因那账本里,写明了盐货经渭源羌地转运,每五百斤,付你部下五十贯铜钱——这笔钱,你王公分文未取,全拨给了熟羊部修水渠。”

林间风骤然止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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