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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84【升职加薪】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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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殊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,上面是墨绘的渭源地形图,标注着十余处泉眼、三道暗渠走向,还有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屯垦点。“这是你去年派人偷偷测绘的。你没呈给朝廷,也没给西夏,只锁在桦木箱底。我托熟羊部头人借来拓了印。王公,你早就在等这一天——不是等宋军打来,是等一个能看懂你地图的人。”

王韶珂手指微微发颤,接过素绢,指尖抚过朱砂圈痕,忽然转身,掀开帐后毡帘。里面赫然是座小型祠堂,供着三尊神像:中间是羌人始祖阿尼玛卿,左侧是汉家文昌帝君,右侧竟是新塑的“通远军城隍”,泥胎未干,冠冕上还沾着几粒黄土。

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洮水东流,终归大海。”王韶珂声音沙哑,“可海在哪?我们只看见渭水,看见黄河,看见你们宋人的船帆从汴京顺流而下……却不见海。”

杨殊沉默片刻,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,正面刻着“通远军签判 杨殊”,背面却是手刻的小字:“熙宁三年,秦州古渭寨,与羌人共耕”。他将铜牌放在神像前供桌上,转身跨出帐门,翻身上马,三十骑齐刷刷挽缰,马蹄扬起薄尘,却不曾离去,只列阵静候。

日影西斜,桦林染金。王韶珂久久伫立,忽唤亲卫:“取我父亲留下的铜鼓来。”

鼓声响起时,已近戌时。不是战鼓,是祭鼓。沉闷、悠长、一声接一声,震得枝头松鼠惊跃而逃。鼓声未歇,瞎药已策马奔出营门,直冲宋军阵前,翻身下马,双手捧起杨殊那枚铜牌,高举过顶,嘶声道:“王公愿献土归附!自今日起,渭源十四寨,二十三万口,尽数编入通远军籍!”

杨殊下马,接过铜牌,却未收起,而是就地掘坑,将铜牌埋入桦树根旁新翻的泥土中,又拔出佩刀,在树干刻下“熙宁三年七月廿三,王韶珂归宋于此”。

当晚,王韶珂设宴。席间无歌舞,只有一瓮瓮新酿的青稞酒与宋军带来的老酒混着喝。杨殊敬王韶珂第一碗时,用的是羌礼——左手持碗,右手拇指点额,再以指尖沾酒弹向天空。王韶珂回敬时,则按宋礼,执盏躬身,朗声道:“自此之后,我族子弟,习汉字,读《孝经》,入军学;我地之粮,纳官仓,输京师;我界之山,伐木筑寨,我界之水,引渠溉田——唯求一事。”

杨殊举碗:“请讲。”

“求通远军,为我羌人子弟,立一学塾。”王韶珂目光灼灼,“不必大,只要三间屋,一位先生,一本《千字文》。我要让娃娃们知道,念书不丢脸,识字不怯场,将来考进士,也能穿绯袍,戴乌纱,坐在开封府的廊下吃御膳。”

杨殊仰头饮尽,放下碗,从怀中掏出一叠纸——那是他亲手誊抄的《千字文》全文,字字端正,墨色沉稳。纸上还夹着一枚银锭,重五两,是他这个月俸禄的全部。“学塾明日动工。银子,买纸笔;我,暂兼塾师。”

帐外,月升中天,照见桦林深处,数十个羌族少年正悄悄靠近,扒着帐帘缝隙往里张望。有人踮脚,有人攀树,有个瘦小的男孩甚至爬上了鼓楼横梁,蜷在阴影里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杨殊手中那叠纸——纸上墨迹未干,仿佛还带着秦州城南酒坊的酒气,带着渭水的潮润,带着某种比刀剑更锋利、比铜鼓更悠长的东西。

翌日黎明,徐来收到快马传报,只一句话:“王韶珂伏阙,献图籍,乞设学。杨签判已择地,三日内开工。”

他放下军报,推开衙门后窗。窗外,新垦田畴延展如画,晨雾未散,炊烟初起。远处,黄知柔正带着弓箭手们在坡上练习列阵,号角声清越,马蹄声铿锵。而更远的西北方向,咸水河谷尽头,一座尚未命名的寨堡轮廓已隐约可见——那是杨殊打胜仗的地方,如今寨墙加高三尺,女墙新砌,箭垛整齐,寨门前的土路上,已有商队车辙深深浅浅,蜿蜒如血脉。

徐来提笔,在军报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:“通远军,始有魂。”

他搁下笔,推开房门,走向户曹办公室。练定正在核对新到的粮册,余善元在整理榷场账簿,黄知柔捧着一摞《武经总要》残卷匆匆走过,见徐来便站定行礼。徐来拍拍他肩头:“守坚,明日随我去熟羊寨。那儿缺个记账的,更缺个敢跟羌人摔跤、敢跟西夏哨骑对骂的文书。”

黄知柔眼睛一亮,躬身道:“遵命!”

徐来点头,又转向余善元:“体仁兄,榷场新设‘蕃学’一间,专教羌童识字。先生,就请你来聘。”

余善元搁下毛笔,笑意温厚:“学生黄知柔,可堪一用。”

徐来大笑:“好!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笑声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喧闹。门卒气喘吁吁跑进来:“禀知军!寨外来了二十多个熟羊部妇人,抬着三只羯羊、二十坛青稞酒,说……说要谢杨签判救命之恩!昨夜她们男人在寨外巡逻,撞见西夏细作,拼死挡住,身上都带了箭伤!”

徐来与余善元相视一笑。

练定却皱眉:“细作?哪来的?”

徐来摆手:“不必查了。西夏人见王韶珂降了,急得跳脚,自然要放些蛇鼠出来咬人。告诉她们,羊宰了,酒留下,受伤的汉子,军医署管到底——再告诉她们,往后熟羊寨的羊圈,划出三亩地,专养种羊,母羊产羔,官府补一半草料钱。”

门卒应声而去。

徐来踱到窗边,望着寨墙下忙碌的人群:汉民在修补篱笆,羌人在搬运陶罐,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滚走的皮球,笑声撞在夯土墙上,又弹向蓝天。他忽然想起杨殊埋铜牌时说的一句话——“铜牌会锈,文字会磨,但树根扎进土里,年年发新芽。”

此时,咸水河谷吹来一阵风,裹着新麦与桐油的气息,拂过他鬓角,也拂过整座古渭寨的屋脊、箭垛、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,以及远处刚刚立起的熟羊寨旗杆上,那面崭新的、绣着“通远”二字的赤色军旗。

旗面猎猎,如火燃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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