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公公到——”
回廊尽头,转出一行宫人。为首那人五十上下,身披绛紫团鹤纹宫氅,面皮敷得极白,唇角噙着一点纹丝不动的笑。
檀宁不知这人是谁,下意识看向邬宵寒。
邬宵寒虽未收刀,但刀锋已经垂下了。注意到她的目光,他低声道:“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。”
秦公公停在庭中,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人按在兵器上的手,也不知是打趣还是讥讽,拖着长腔叹道:
“哎哟,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?一个是替圣上巡边靖乱的大将军,一个是替圣上统摄妖灵事务的司正,都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。眼下倒好,竟在灵抚司里摆起阵仗来了——”
苏川先瞥了秦公公一眼,又冷冷扫向邬宵寒,到底先收了几分气势,沉声道:“秦公公来得倒巧。”
“巧不巧的,不敢当。”秦公公笑吟吟拢了拢袖子,“咱家是奉圣上的口谕来的。刀兵之事,且先收一收。”
苏川将方才出鞘的佩刀“锵”地一声推回鞘中:“既是口谕,公公请讲。”
邬宵寒指节微松,那线寒芒无声隐没回鞘。
秦公公抬了抬下巴,身后一个小太监立时捧上一尾嵌金拂尘。他没接,双手拢在腹前,清了清嗓子,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:
“圣上口谕——”
檀宁站在邬宵寒身后,听秦公公拖着那把又尖又细的嗓音,一字一句宣下去。
“昨夜谭家猫妖之事,朕已知晓。此案牵涉人妖相残、子欲弑母,又涉灵抚司缉押审断,内情曲折,非寻常案可比。着涉案之人、涉案之妖,及经手官员,即刻入宫,朕意亲审。”
高英卓匆匆赶到,正听见最后一句,连忙上前领命。
苏川冷笑一声,目光仍死死钉在邬宵寒与檀宁身上:“口谕里虽没提本将,可这药兽原是本将押送入京的寿礼。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,本将自然也要进宫,亲自向圣上禀明。”
秦公公像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,仍旧笑得和和气气:“将军若愿随行,自是无妨。只是朱相也在明德殿陪着圣上,因天鹿暴毙一事,近来心情……可不大好。将军待会儿说话,还是仔细些好。”
“朱相”二字一出,苏川面上怒意顿时一窒,眸中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戒惧。
“既然诸位都省得了,”秦公公眯眼笑道,“那便别耽搁了。咱家还得赶回去复命,诸位大人,请吧。”
他侧身让开一步,身后那串小太监也如断开的珠子般贴到廊下两侧,低眉顺眼地让出通路。
檀宁没进过宫,也没见过朱相,但她能从众人的反应上看出,那是一个比皇帝更厉害的人。
一个能够真正决定她去留的人。
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服这样一个人,允许自己留在灵抚司。想到这里,方才因曦光令生出的那点安稳,又悄然悬了起来。
她带着这点不安走出灵抚司大门,原已自觉要跟在马队后徒步入宫。
才迈下台阶,便见前头车马已陆续往宫城方向去了。唯有邬宵寒仍勒马停在原地。
他端坐鞍上,前鞍空着,正自上而下地睨着她。
“怎么,”他凉凉道,“还等我请你?”
檀宁怔了一下,有些不敢相信:“……我也能骑吗?”
邬宵寒像是懒得回答,冷冷道:“上来。再拖拖拉拉,我就扔下你。”
檀宁忙踩住马镫,扶鞍上马。她在雪霁谷也曾学过骑马,虽不甚精熟,好在动作还算稳当。
她尚未坐定,邬宵寒已驱马而出。檀宁猝然跌进他的怀里。那人既不伸手扶,也不侧身避开,只由着她撞上来,温热呼吸落在她发顶。
“邬……宵寒!你等我先坐好——”
“圣上不会等你。坐不稳是你的事。”邬宵寒目不斜视,只用余光瞥她一眼。
檀宁很快便明白,指望这只性格恶劣的狐狸大发善心,实在不如指望自己。
她抓紧马鞍,折腾了几下,好不容易稳住身形。
“雪原的马多矮壮厚毛,你这匹却骨高毛顺,跑起来真利落。”
檀宁松开一只手,摸了摸身下这匹黝黑的骏马,感叹道:
“这还是我第一次骑这种马呢。”
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是么?”他慢条斯理说道,“看来你在谭家晕倒后,是自己飞回灵抚司的。”
檀宁先是一怔,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。
“……邬宵寒,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,是你骑马带我回来的吗?”檀宁道,“你直说一句,又不会少一块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邬宵寒冷笑,“你替我试过吗?”
檀宁长叹一口气。
“邬宵寒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邬宵寒没有说话,也没有低头看她。骏马疾驰,长风迎面扑来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。长街尽头朱楼相接,飞檐层叠,晨光落在一重重金瓦上,晃出耀眼的碎辉。
“……少废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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