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李诺等人在婚宴上喝了一顿不过瘾，下午又找过了馆子继续加深感情，但是喝到一半儿，于梦海就要着急走人。

“喝了这杯酒，弟弟我真该走了，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，明天早上我还得去大马路上指挥交通呢！...

江嘉仪站在沟边，泥水漫过她脚踝，一动不动。

那辆拖挂车歪斜着陷进路基塌陷的豁口里，半边车身已沉入浑浊的积水，车斗敞开着，几捆湿漉漉的海带正顺着斜坡滑落，像被剥了皮的灰白色蛇，在泥浆里缓缓游动。咸腥气混着腐烂的藻类味道，钻进鼻腔，又苦又涩。

她没哭。

不是不想，是喉咙被什么死死堵住了——比去年冬天父亲攥着退婚书、当着全村人面扇她耳光时更硬的堵法。那时她捂着脸跑回屋，咬住被角，血味在嘴里泛开；今天她只是盯着那堆瘫软的海带，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胶鞋尖，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、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
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

李诺来了。

他没说话，蹲下身，把铁锹插进沟沿松软的土里，撬起一块板结的泥块，往塌陷处填。动作很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泥块落下时发出闷响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。
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江嘉仪终于开口，声音干得发裂。

“帮你把车弄出来。”李诺头也没抬，继续铲土，“民生叔说得对，这路基泡透了，再不填实，后面过车还得塌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猛地转身，泥水甩到他脸上，“我自己的事，我自己担。”

李诺抹了把脸，没擦，任那道泥痕横在颧骨上：“你担得起？你哥呢？你爹呢？他们怎么不来？”

江嘉仪身子晃了一下，像被抽了脊梁骨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他们病着”，可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。前天夜里，她亲眼看见江茂全蹲在院墙根下抽烟，烟头明明灭灭，映着他嘴角那一道新愈的疤——那是屈元彪打的，为的是逼她去县城给屈家送礼，好让屈元彪早点放出来。她没去，于是那道疤就留了下来。

李诺看懂了她的沉默。

他直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，递过去：“昨天县招办的人来木器厂，让我转交给你。预考成绩复核结果出来了，你还是全县第二，只比第一少三分。”

江嘉仪没接。

风忽然大了，卷起沟里的水汽，扑在两人脸上。远处玉米地里，几个男人正弯腰扶杆，脊背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汗光；韩莲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站在田埂上指挥调度，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，不时仰头灌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像一块被风雨磨砺多年的青石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替你哥来吗？”江嘉仪忽然问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。

李诺没应，但没走。

“不是因为他求我。”她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，指甲边缘已经劈了叉，“是他跪在我娘灵位前，磕了七个响头，额头都破了。他说，‘姐，你要是不去，咱家房子就得被公社收走，你以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。’”

李诺怔住。

原来不是怕屈元彪，不是怕父亲责骂，甚至不是怕丢脸——是怕连最后一点立锥之地，都被碾成齑粉。

“你娘……”他嗓音哑了，“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“六零年涝灾。”江嘉仪扯了下嘴角，那笑比哭还难看，“跟东村徐老实他爹，一块儿走的。那时候我才三岁，记不清模样，只记得她总用槐花给我编小兔子，编完就挂在门楣上，等风一吹，满屋子都是香。”

李诺忽然想起去年夏天，他第一次去江家借锄头，江嘉仪端来一碗凉白开，碗底沉着几朵晒干的槐花瓣，浮浮沉沉，像小小的、不肯沉底的魂。

“所以你替他扛沙袋，替他顶工分，替他攒钱赎人……”李诺声音低下去，“连预考复习，都是趁他睡着了，在灶房煤油灯下写的？”

江嘉仪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她只是慢慢蹲下来，伸手掬了一捧沟里的水，一遍遍搓洗指甲缝里的泥。水浑浊，洗不净，越搓，那点黑越往肉里钻。

“李诺。”她忽然抬头，眼睛很亮，亮得吓人，“如果去年，我答应你家提亲……现在会怎样？”

李诺没躲开她的目光。

他看见她眼底有火，烧得很旺，却照不亮自己；也看见火底下压着一层灰，厚厚地、密密地，盖住了所有可能的光。

“你会跟我一起修渠。”他答得极慢，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凿出来，“你会累得直不起腰，会手心磨出血泡，会半夜发烧还咬着牙去扛沙包。但你不会一个人跪在灵位前，也不会替别人扛不该扛的命。”

江嘉仪喉头剧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
她想笑，想骂，想甩他一耳光，可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像应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。

就在这时，一辆绿色解放卡车“嘎吱”刹在沟沿。车斗里跳下三个人——韩莲花、苏小棠、李秀。韩莲花手里拎着两只铝制饭盒，苏小棠抱着一摞粗瓷碗，李秀则挎着个竹编食篮，里头露出蒸腾热气的馒头尖儿。

“饿坏了吧？”韩莲花把饭盒往沟沿一搁，打开盖子，白胖的包子冒着热气，韭菜鸡蛋馅儿的香气霸道地冲散了海带腥，“刚出锅的，趁热吃。”

没人动。

韩莲花扫了一眼歪在沟里的拖挂车，又看看江嘉仪湿透的裤脚和李诺脸上的泥印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：“嘉仪，来，先垫垫肚子。小棠，把碗分了。”

苏小棠立刻挨个递碗，递到江嘉仪手边时顿了顿，把最上面那只碗多舀了半勺炒豆角：“听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。”

江嘉仪接过碗，指尖碰到苏小棠温热的手背，微微一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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