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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劝你们不要自取其辱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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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一年八月三十日,星期日,农历八月初二,宜:结婚、安门、订婚、嫁娶、纳采、掘井。

凌晨四点,李诺在车站接上了刚从黑省赶过来的老胡,骑着摩托车直奔周曼曼的家。

今天是连长闵强军和周曼曼结...

雨还在下,不是那种沉甸甸、密不透风的闷雨,砸在瓦楞上像无数只小手在叩门,砸在泥地里则噗嗤一声就陷进去,连个水花都吝啬得不肯溅。李诺站在木器厂食堂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,碗沿被蒸气熏得发白,他吹了两口气,却没喝,只是盯着院中那几盏昏黄的灯泡——雨水顺着铁丝往下淌,在灯泡底座处凝成水珠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,砸在水泥地上,声音清脆又执拗,仿佛在倒数什么。

身后传来苏小棠的脚步声,很轻,但李诺听得出她没打伞,鞋底踩着湿漉漉的青砖,拖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涩响。她走近了,把一件厚实的蓝布褂子披在他肩上,袖口还带着体温,是刚从灶房炉火边烘过的。

“娘说你淋不得风,前半夜防汛回来,骨头缝里都是潮气。”她说着,顺手把他额前一绺被雨汽洇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,“你刚才跟小舅和娘说的那些话……不是临时起意吧?”

李诺低头搅了搅糊糊,米粒沉底,浮起一层淡黄的油光。“不是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楚,“我查过韩来顺这半年的出货单子——上个月他给县供销社送了十二套五斗柜,漆面用的是‘锦湖’老款桐油灰底,但榫卯尺寸比咱们厂标小了零点三毫米;前天他又往镇上发了八张书桌,抽屉滑轨钉位偏左两分,跟咱们厂图纸差半颗铆钉的距离。这些地方,外行人看不出,可木匠师傅一摸就知道不对劲。”

苏小棠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她知道李诺不是靠猜——高考结束后的这半个月,他白天帮着防汛、卸货、修渠,夜里却常常伏在灯下,就着煤油灯的光翻看木器厂历年来的工艺手册、订货合同、往来账册,甚至把田家村所有加工户交货的样品编号、日期、验收人签字全抄在本子上,按月份钉成厚厚三册。他不是在找错,是在织一张网,一张能兜住所有“差不多”的网。

“他以为咱们只盯着大单子。”李诺终于喝了一口糊糊,烫得舌尖一缩,却没皱眉,“可咱们厂最金贵的,从来不是那一张张柜子桌子,是‘锦湖’这两个字印在铜牌上的分量。一个错,别人只当是偶然;十个错,就成了习惯;一百个错……那就不是仿冒,是替咱们厂把招牌一点点磨薄、刮花、最后换成他的名字。”

苏小棠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让娘停合作、收押金、断赊账,不是为了整韩来顺,是为了逼田家村的人自己动手?”

“嗯。”李诺点头,把空碗放在窗台上,“他们要是还指望跟着咱们吃安稳饭,就得先清理门户。韩来顺敢造假,是因为他算准了咱们怕伤和气、怕断人活路、怕乡里乡亲戳脊梁骨。可他忘了——咱们厂现在不是靠施舍过日子,是靠二百号人一块儿攥紧拳头,才把‘锦湖’两个字从泥巴里抠出来、擦干净、再钉进人心的。谁要动这个字,就得先问问这二百双手答不答应。”
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,接着是李秀喘着粗气的声音:“哥!小棠姐!快……快去前院!韩来顺他……他带人堵在厂门口了!”

李诺和苏小棠对视一眼,都没动。李诺把碗端起来,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尽,抹了抹嘴,才慢悠悠起身:“走,看看他带了多少人。”

后院铁门敞着,冷白的灯光泼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映出十几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。韩来顺站在最前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,头发剃得很短,额头上有道旧疤,是早年做学徒时被刨子崩的。他没打伞,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,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沟,可眼神却干得厉害,像两块烧红的铁。

他身后站着六个汉子,有田家村的老木匠赵铁锤,有常跑供销的马瘸子,还有三个生面孔,腰杆挺得笔直,手揣在裤兜里,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
“莲花主任。”韩来顺开口,嗓音沙哑,像砂纸蹭过木料,“听说您今晚要停咱们田家村的合作?还要收押金、断赊账?”

韩莲花站在台阶上,没穿雨衣,就裹着条深蓝头巾,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肩头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韩来顺,你今儿个半夜三更带人堵我厂门口,是想讨个说法,还是想吓唬谁?”

“我来讨个公道!”韩来顺往前一步,脚下一滑,却硬生生站稳了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韩来顺给你们锦湖木器厂干了六年,大小活计三百二十七单,没一单返工,没一单扯皮!你们说我不接活了,我就真不接了——可你们倒好,转身就在县里贴告示,说田家村加工户‘工艺不稳、品控失序’,还把我的名字圈出来,写了个‘重点核查’!这是要毁我,还是要断全村人的活路?”

李诺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凉气——是食堂里还没散的工人,悄悄聚在门后偷听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韩莲花身侧,没看韩来顺,反而看向他身后那个叫赵铁锤的老木匠:“赵师傅,上个月十五号,您交的三十张榉木方凳,第三张腿脚的楔子松了半分,验收时是我亲手挑出来的。当时您说‘天气潮,木头喘气’,我信了,没扣工钱。可这回,您给供销社送的同款方凳,楔子松了七分,还刷了厚漆盖住裂纹——您说,这是木头在喘气,还是人在骗人?”

赵铁锤脸一白,下意识想往后缩,却被马瘸子不动声色地挡住退路。

李诺这才转向韩来顺,目光平静,却像尺子量过他每一寸筋骨:“韩师傅,您知道咱们厂最早一批铜牌是怎么做的吗?不是浇铸,是手工錾刻。一个老师傅蹲在炉火边三天三夜,一笔一划,把‘锦湖’两个字刻进铜胎里,刻歪一笔,整块铜就废。后来厂子大了,改用模具压印,可每一块新铜牌出炉,第一件事还是拿老铜牌比对——差一根头发丝,都不许出厂。”
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展开,是张泛黄的铅印单据,边角磨损,墨迹略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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