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美云口袋里的那封信，最终还是落在了李秀的手里。

信里的内容很简单，先是传递了港岛那边准备投资锦湖木器厂的消息，然后询问了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城。

李秀气的小胸脯都鼓了起来，瞪着眼睛冷声...

田正阳盯着碗里那两个圆润金黄的荷包蛋，蛋清嫩得晃眼，蛋黄颤巍巍浮在清汤上，油星子浮着光，像两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太阳。他没动筷子，喉结上下滑了滑，手背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——不是热的，是烫的。那烫意从指尖窜上来，顺着胳膊爬到心口，又猛地一沉，坠得人喘不上气。

堂屋外头，韩莲花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，火苗噼啪一声窜高，映得她半边脸亮，半边脸暗，额前碎发被汗黏住，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。她听见动静，扭头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：“哥，愣啥？凉了就腥了！”声音脆亮，带着一股子刚挣脱泥坑的爽利劲儿，全然不像昨儿个蹲在库房门口，被拒之门外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。

田正阳终于抬筷，夹起一个蛋，蛋黄破了，金黄的汁液缓缓淌进汤里，染开一小片暖色。他一口吞下去，滚烫的，噎得他直眨眼。可那烫，竟奇异地压住了心口那团乱麻似的躁气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去厂里签合同前，在村口老槐树下碰见的李秀——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手里拎着个搪瓷缸，缸沿磕了个小豁口，里头盛着半缸子热豆浆，正往木器厂食堂送。看见他，她没笑，也没多话，只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，说了句：“田叔，诺哥让我给送来的，说您昨儿忙了一宿，得补补。”豆浆温热，瓷缸子暖手，她指尖蹭过他手背，微凉，却像一道无声的闸，把他心里翻腾的愧疚、犹豫、羞耻，全都拦在了堤岸内。

他低头喝了一口，豆香醇厚，甜得恰到好处。原来锦湖木器厂的豆浆，比自家石磨磨的还稠，还香。

下午，田正阳没歇，揣着新领的、盖着红戳的《田家村木工协作组承包责任书》，挨家挨户走。他没带烟，也没带糖，就揣着那张纸，还有裤兜里硬邦邦的、刚领的七百二十三块六毛五的“承包返点”——钱是分三沓用牛皮纸包好的，每沓二百四十块，最上面一沓里还压着张薄薄的、印着厂徽的纸条，上面是李诺的字，龙飞凤舞，力透纸背：“田叔，头三个月，边角料利用率按九成五算；四月起，九成七；七月后，九成九。咱不图您多赚，图个实诚，图个长久。”

田正阳把纸条递给第一个开门的田大栓时，田大栓正蹲在院里刨一块榆木边角料，木屑沾了满腮。他接过纸条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又抬头看看田正阳，再低头看看那行字，忽然把刨子往地上一蹾，震得木屑簌簌掉：“正阳哥，这……这算盘珠子，是你替咱们拨的？”田正阳没吭声，只把牛皮纸包往前递了递。田大栓没接钱，反手抄起旁边一根新劈的槐木棍，往自己左腿上狠狠抽了一下，啪！一声脆响，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“我田大栓的活儿，以后少刨一刨花，都算偷厂里的！”

第二家，是寡妇刘婶。她男人三年前伐木摔断了脊梁骨，家里三个娃，靠她夜里糊火柴盒换粮票。田正阳进门时，她正用剪刀小心地裁一块薄桐木板——那是给娃娃做识字牌的。田正阳把责任书摊在她那张瘸了腿、垫着砖头的饭桌上，刘婶的手抖得厉害，剪刀尖在桐木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白痕。“刘婶，”田正阳嗓子发紧，“以后您糊火柴盒的糊糊，厂里按斤收，一斤两毛五；您裁的桐木板，厂里按方收，一方八块。您……您先挑一样干。”

刘婶没说话，只是把那张薄薄的责任书，仔仔细细叠好，压进了炕席底下最里头，那儿还藏着她男人留下的、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。

第三家，是陈癞子的亲弟弟陈瘸子。陈瘸子一条腿废了，但手稳，专做雕花榫卯，村里没人敢请他修老祖宗传下的太师椅，怕他手一抖，百年古董就散了架。他听完田正阳的话，沉默良久，忽然掀开炕席，拖出个蒙尘的旧木匣，打开，里面没有钱，只有一小把乌黑发亮的紫檀木屑——那是他当年在省城木器厂当学徒时，偷偷攒下的“师父的灰”。他拈起一撮，郑重地撒在田正阳递来的责任书上，木屑簌簌落下，像一场微小而庄严的祭奠。

田正阳回到自家院里时，天已擦黑。韩莲花正坐在小凳上择韭菜，青翠的叶子堆在竹簸箕里，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。她抬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哥，都成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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