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正阳没应声,只从怀里掏出那三沓钱,整整齐齐码在簸箕边上。韭菜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那叠崭新钞票特有的、淡淡的油墨味,一起钻进鼻腔。他忽然弯腰,伸手抓起一把韭菜,用力攥紧,青翠的汁液瞬间从指缝里挤出来,黏腻、清凉、带着泥土的倔强。
“成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,“以后,谁的活儿出了岔子,我田正阳的名字,就刻在他做的柜门背面。”
韩莲花没说话,只是把簸箕往他面前推了推,又顺手抄起菜刀,咔嚓咔嚓,几下就把那把韭菜剁得细碎。刀锋落处,干脆利落,毫无拖泥带水。剁完,她舀起一勺猪油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,青白的韭菜末遇热腾起一阵浓烈而蓬勃的香气,直冲屋顶。
晚饭是韭菜鸡蛋饼。面糊调得稀稠正好,摊在烧得滚烫的铁锅上,边缘迅速卷起金黄的脆边,中间软韧,蛋香混着韭菜的辛烈,霸道地弥漫开来。韩莲花烙了三张,一张给娘,一张给爹,最大的一张,切开,一半塞进田正阳手里,一半自己捧着,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大口吃起来。饼烫,她呼着热气,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,额头沁出汗珠,可那笑容,是田正阳这几年见过最敞亮、最踏实的一次。
他嚼着饼,粗粝的麦香、蛋的丰腴、韭菜的辛辣在嘴里炸开,胃里暖烘烘的,一直暖到指尖。他忽然想起早上李诺塞给他的那张纸条背面,似乎还有一行小字,他当时没细看。此刻他摸出那张纸,借着灶火微光,果然在右下角,有两行极淡的铅笔字,像是匆忙写就,又被反复摩挲过,字迹有些晕开:
“田叔,厂里新进了一批南洋菠萝格,纹理密,韧性强,做橱柜门,十年不裂。我让小棠给您留了最好的三块料,就在您明天来领料的库房西头第三排,最底下一层,木头上画了个‘阳’字。——李诺”
田正阳的手指,无意识地抚过那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“阳”字。灶膛里的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,映得他眼底也跳动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夜深了,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几粒清冷的星子。田正阳没睡,独自坐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。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折刀,就着星辉,开始削一块边角料。木屑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他削得很慢,很专注,刀锋刮过木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在打磨一件易碎的珍宝。削着削着,他停下,将那块初具雏形的木片举到眼前,对着微弱的星光——那是一只小小的、尚未完工的鸟,翅膀微微张开,喙部尚显笨拙,可那昂起的头颈,却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的、要破空而去的劲儿。
韩莲花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银耳羹出来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她没打扰,只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,然后挨着他坐下,仰头望着那几粒星星,忽然轻声问:“哥,你说……咱这鸟,能飞多远?”
田正阳没看她,目光依旧落在掌心那只粗糙的木鸟上。他伸出拇指,一遍遍摩挲着那未完成的、坚硬的喙。
“飞多远?”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枣树干上,笃定而沉实,“它不飞别处。就飞……锦湖木器厂的屋脊上。”
院墙外,不知哪家的狗在叫,一声,两声,短促而警觉。远处,兴水河的方向,传来隐约的、沉闷的流水声,那是连日暴雨之后,河水正在缓缓退去,回归它古老的河道。而近处,田正阳掌中的木鸟,正一点点,在星辉下,长出它第一根真正的、指向天空的翎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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