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，烫得舌尖发麻，眼泪却没掉下来。她把那口滚烫的馅儿咽下去，连同所有哽在胸口的东西，一并咽了下去。

“莲花婶……”她嗓子发紧，“我那车……”

“塌了就塌了。”韩莲花摆摆手，抓起一个包子塞进李诺手里，“人没伤着，比啥都强。再说了，你拉的又不是金砖银锭——”她瞥了眼沟里瘫软的海带，嗤笑一声，“一车烂海带，值几个钱？”

江嘉仪猛地抬头。

韩莲花正咬着包子，腮帮子鼓鼓囊囊，眼神却锐利如刀：“嘉仪啊，你聪明，读书好，可你记住一句话——命是自己的，路是自己走的。别人给你画个圈，说‘你就待这儿别动’，你真就一辈子蹲在圈里数蚂蚁？”

她咽下包子，抹了把嘴：“你哥蹲圈里，是你爹蹲圈里，可你江嘉仪，生下来就是能翻山越岭的脚力！腿长在你自己身上，谁拦得住？”

江嘉仪怔在原地。

李秀这时掀开食篮盖子，里头码着十来个纸包：“喏，这是咱厂里新试的桐油漆，防潮的。你那车要是还能修，回头我让木匠师傅给你补补底板，再刷两遍漆，保管比新的还结实。”

苏小棠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：“江姐姐，你上次说想考农学院。我爹说，今年农学院新增了水产养殖专业，专收有实践经验的农村青年。只要预考过了线，政审松一松，面试时把你这几年怎么养鱼、怎么防病的事儿讲清楚，八成能录。”

江嘉仪的手指，一点点收紧，捏皱了手里的粗瓷碗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人：韩莲花鬓角沾着面粉，苏小棠腕上还系着褪色的蓝布头绳，李秀袖口磨出了毛边——她们没说一句“可怜你”，没施舍半分怜悯，只是把热包子、桐油漆、水产养殖的招生简章，一样样放在她面前，像放一捧捧实实在在的种子。

风掠过沟沿，吹干了她睫毛上的水汽。

她终于抬手，抹了一把脸，把所有潮湿都抹掉，只留下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然后转向李诺，“那封信……我收下了。”

李诺点点头，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韭菜的辛香混着鸡蛋的绵软，在舌尖化开，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，熨帖了胃，也熨帖了某个长久以来绷得快要断裂的地方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大渠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有人跌跌撞撞跑来，裤管卷到膝盖，浑身湿透：“快！快上渠！西段堤坝裂了道口子，水往外渗，水泥还没运到，得用人墙先堵住！”

三大爷的声音在喇叭里炸开，嘶哑而急促：“韩王村、柳河村、东山村——所有还能喘气的，立刻集合！女同志负责运土，男同志排成人墙！快——！”

人群像被惊起的鸟群，轰然散开。

韩莲花一把抓起铁锹，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回头看了江嘉仪一眼：“嘉仪，来不来？”

江嘉仪没答，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那条沾着泥点的蓝布腰带，一圈圈缠紧裤腰，然后弯腰，从沟里捞起一根被水泡得发软的扁担。

扁担很沉，湿木头吸饱了水，压得她肩膀一沉。

她挺直背，迈步跟上韩莲花。

李诺落后半步，看着她踩过泥泞的脚印，一步一步，深浅不一，却不再歪斜。

苏小棠没跟去，她留在原地，默默把剩下的包子分给沟边几个扒拉着海带的村民：“婶子们，先垫垫肚子，待会儿上渠有力气。”

有个老婆婆接过包子，瞅瞅沟里狼藉的海带，又瞅瞅江嘉仪远去的背影，咂咂嘴：“啧，这丫头……脊梁骨总算挺起来了。”

李秀蹲下来，用铁锹刮掉车轮上的泥块：“可不是嘛。以前见她，总觉得像棵蔫黄瓜，水灵是水灵，就是缺股子硬气。今儿这扁担一扛，嘿，活脱脱一株老玉米秆子——风越刮，越扎得深。”

苏小棠没说话，只是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，抬眼望向大渠方向。

阳光正刺破云层，金光泼洒在奔涌的浑浊水面上，粼粼跳跃，仿佛千万片碎银在燃烧。

她忽然想起李诺昨夜在灯下写的一句诗，被她无意瞥见，抄在了作业本空白页上：

“秋实未坠，雷已藏锋；

泥淖深处，自有根生。”

远处，韩莲花的蓝布褂子在风里翻飞，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
江嘉仪的扁担压弯了肩头，可她的头抬得很高，高过所有被雨水压垮的玉米秆，高过所有摇摇欲坠的堤岸，高过这个夏天所有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期待与辜负。

李诺走在队伍最后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不是慌乱，不是焦灼，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庄严的搏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打着胸腔，也敲打着这个刚刚被暴雨洗过、正悄然返青的秋天。
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终究没有被冲垮。

比如堤岸，比如脊梁，比如那些在泥里扎了根、却始终仰着脸，等待阳光的植物。

他抬起手，抹掉额角一道新淌下的汗。

汗水混着泥，流进嘴角，咸涩里，竟尝出一丝微弱的、倔强的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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