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努斯大厅比记忆中更亮。穹顶浮雕被彻底清洗过,那些描绘人类远古航海史诗的镀金纹样在天光下熠熠生辉。圆桌中央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微型星云模型,蓝紫色电弧在其中游走——这不是帝国制式投影,而是马格努斯的私藏。佩图拉博认得那能量频谱,和当年自己实验室里废弃的第七代星神冷却剂余波一模一样。
桌旁已坐满人。拉博依旧在主位,但这次他面前没放数据板,只有一只素白瓷杯,杯沿印着半个浅淡指痕。基里曼左手边空着个位置,右手边坐着刚苏醒的老十一——少年原体蜷在宽大座椅里,膝盖上盖着一条绣金绒毯,正小口啜饮热茶,手腕细得像易折的芦苇杆。他抬头看见佩图拉博时,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露出一个极腼腆的笑,手指下意识揪紧了毯子边缘的金线流苏。
佩图拉博没走向自己原本的位置。他径直走到老十一身旁,俯身,从袖袋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齿轮——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铭文,中心嵌着一粒幽蓝晶体。
“史蒂芬亚庄园后院的自动灌溉系统用的。”他把齿轮放进少年摊开的掌心,“转三圈,浇花;转五圈,驱虫;转七圈,会唱一首跑调的民谣。密码是你名字首字母加出生年份后两位。别告诉别人——包括拉博。”
老十一低头看着掌心的齿轮,指尖小心碰了碰冰凉的金属表面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齿轮攥紧,指节泛白。
佩图拉博直起身,目光扫过整张圆桌。察合台朝他眨了眨眼,费鲁斯端起茶杯做了个无声的碰杯动作,圣吉列斯微微颔首,欧尔佩松睁开眼,朝他点了下头。只有马卡少仍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,目光沉静,像两口深井。
拉博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三下。
佩图拉博没理他,转身拉开老十一旁边那把空椅,让史蒂芬妮坐下。自己则走向圆桌尽头,那里摆着一张单独的小几,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薄荷茶、一只素瓷杯,还有……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——不是全息投影,是真正的纸。纸页边缘微微泛黄,右下角印着史蒂芬亚庄园的火漆印章。
他坐定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水汽氤氲中,他翻开第一页。标题赫然是《星神原型机最终日志补遗·第十七次重启备忘录》,字迹是他自己的,但墨色比原件深得多——这是誊抄版,所有敏感参数都用红墨水涂改过,唯独那段无法解析的脉冲序列被原样保留,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,字迹由凌厉渐趋柔和,最后几行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留着它。”马卡少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以为你会烧掉。”
佩图拉博吹了吹茶面热气:“烧了,就得重写。而重写需要时间——我恰好缺时间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察合台探身问道,“总不能真回史蒂芬亚种一辈子花吧?”
佩图拉博啜了口茶,目光落在老十一紧握齿轮的右手上:“我刚才给他那个,不是玩具。”
他停顿片刻,环视众人:“是启动钥匙。史蒂芬亚庄园地下七百米,有个没标记的旧矿洞。里面存着三台报废的星神原型机——不是试验品,是初代实体。它们的核心逻辑阵列没被格式化,只是断电封存。只要能源足够,就能重启。”
马卡少雪茄掉在桌上:“你疯了?!”
“不。”佩图拉博摇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只是在等一个能听懂笑话的人。”
他看向老十一:“你刚醒来,身体弱,脑子却没锈。拉博给你永生者转化技术,我给你另一个选择——三天后,跟我回史蒂芬亚。矿洞入口密码,就是你掌心齿轮的转动次数。”
老十一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初燃的星火。
拉博终于开口,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紧绷:“佩图拉博,那地方太危险。那些设备——”
“——比你造的任何东西都安全。”佩图拉博打断他,端起茶杯,“至少它们不会在你睡着时偷偷修改你的梦境。”
格努斯大厅陷入短暂寂静。窗外,泰拉轨道上一艘运输船正划过天际,尾焰拖出一道银亮轨迹,像一柄缓缓收鞘的剑。
佩图拉博放下杯子,陶瓷底座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清脆一声响。
“会议继续吧。”他说,“关于技术体系重建的事,我建议你们先修好自己的茶壶——这壶水,已经凉第三次了。”
他伸手,将桌上那份纸质日志推到圆桌中央。纸页翻动时,阳光穿过穹顶彩绘玻璃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投下流动的虹彩,像一道无声的星轨,蜿蜒向无人知晓的远方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