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太太没应声,默默揭开油纸包一角,捻起一小粒油渣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,何大清揣着两个冻硬的窝头,敲开她家门,把窝头塞进陈老根怀里时,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打着旋儿。
“东子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明儿你爹回来,让他把那辆旧自行车修修。后轮辐条断了两根,前闸皮也薄了。你带孩子们去医院,总不能老让车轱辘啃孩子脚后跟。”
陈卫东喉头一动,应了声“哎”。
刘素芬这才注意到陈火脚后跟上那片紫药水:“哟!这是咋啦?”
“车轱辘蹭的。”陈卫东说,“不碍事。”
“不碍事?”刘素芬赶紧掏出手帕,蘸了点凉白开,轻轻擦陈火脚踝,“这药水颜色太深,回头抹淡些,不然学校同学该笑话了。对了,东子,柱子说他婚期定在端午前头,想请你在婚礼上讲两句——他说你是铁路局技术标兵,说话有分量。”
陈卫东点点头,目光扫过墙上挂的那张泛黄照片:1949年,一群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蒸汽机车前,胸前都别着红绸花。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字:“丰台机务段第一代包乘组全体合影”,落款日期是九月三十日。
“讲什么?”他问。
“柱子说,就讲讲‘火车跑得快,全靠车头带’——他琢磨着,这句老话,搁现在,得改成‘火车跑得稳,全靠螺丝钉铆得牢’。”
屋里人都笑了。陈土揉着屁股,忽然插嘴:“老掰,那我是不是螺丝钉?”
“你是紧固件。”陈卫东揉了揉他头发,“还是带弹簧的那种,一拧就蹦跶。”
陈老太太终于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春水漾开的涟漪。她起身去厨房,舀了半瓢清水倒进搪瓷盆,又抓了把细盐撒进去,搅匀,端到陈土面前:“来,泡脚。盐水消肿,明早就不疼了。”
陈土乖乖把脚泡进去,烫得直缩脚趾,却没吭声。妞妞蹲在旁边,伸出小手指拨弄水面:“老掰,我听说,火车站那边新来了个站长,是从东山调来的,姓崔,特别爱吃面瓜。”
陈卫东一怔,随即想起刘世提过的“老面堆儿”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“爱吃面瓜?”他问。
“嗯!”妞妞用力点头,“托儿所王老师说,崔站长昨天来检查,看见咱院门口晒的玉米棒子,非说像东山的‘金疙瘩’,还跟门房老张聊了半晌,说想在铁路大院种十亩面瓜地呢!”
冷树家噗嗤笑出声:“这站长怕不是饿糊涂了!咱这寸土寸金的地界,种面瓜?怕是连瓜秧子都得排队等地方!”
陈老太太却若有所思:“东山……东山那边,今年麦子收成不好吧?”
陈卫东没答,只把那包猪油渣仔细包好,放进碗橱最里层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格窗,夜风裹着槐香涌进来。远处,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——那是刚进站的207次货运列车,车灯在墨色天幕下明明灭灭,像一颗移动的星子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协和医院,顾明雅递给他的一张纸条,上面是陈卫威歪歪扭扭写的字:“哥,我梦见咱家老屋檐下,燕子垒了新窝。你说,燕子明年还认得路吗?”
陈卫东没回答,只将纸条折好,塞进工装裤兜。此刻,窗外槐树影子投在水泥地上,随着风微微晃动,像一只正欲振翅的鸟。
楼下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是《红灯记》里李玉和唱“临行喝妈一碗酒”。陈土泡完脚,被陈老太太牵着手往里屋走,路过陈卫东身边时,小声问:“老掰,燕子……明年真能找着咱家屋檐吗?”
陈卫东弯腰,替他掖好睡衣领子:“能。只要屋檐还在,燕子就记得怎么飞回来。”
陈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临进门又转身,踮起脚尖,把手里攥了半天的豆沙球塞进陈卫东手心:“给你的。补补,修车累。”
陈卫东握着那颗温热的豆沙球,指尖黏腻而柔软。他低头看着,忽然觉得,这人间烟火,这鸡飞狗跳,这挨揍流泪,这猪油渣香,这槐花蒸腾的雾气,这深夜未熄的汽笛……原来都不是负担。
是锚。是屋檐。是燕子认得的路。
他慢慢把豆沙球送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咸——大概是陈土眼泪蹭在上面了。
窗外,月光悄然漫过窗台,静静铺在青砖地上,像一泓无声流淌的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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