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忙完了,就将没有吃完的冰块,用毛巾包起来,放在挎包中,然后就大步往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正好碰到田招娣站在门口,此时她正对着眼前的一棵树说着什么,时不时还懊恼地拍着脑袋。
陈卫东悄...
陈卫东端着碗,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,轻轻咬开,猪肉白菜馅儿的香气混着醋香在舌尖散开。他抬眼看了看墙角——那里还贴着去年腊月写下的“福”字,边角已经泛黄卷起,纸面被灶台熏得微黑。陈土蹲在桌边,屁股疼得不敢坐实,小口小口吸溜着玉米糊糊,眼睛却偷偷瞄着陈卫东碗里剩下的三个饺子,喉结一动一动。
妞妞把包子掰开,小心翼翼掏出里头的豆沙馅儿,捏成小球,排在搪瓷盘沿上,像一串红玛瑙。“老掰,这豆沙是奶奶熬的,加了两勺糖,比供销社卖的甜。”她仰着脸,鼻尖沾着一点白面,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
陈老太太用筷子尖点了点妞妞额头:“傻孩子,豆沙是甜,可你四哥今儿砸人那事儿,不甜。”她顿了顿,舀了一勺糊糊递过去,“来,趁热喝,喝完洗脚睡觉,明儿立夏,要吃鸡蛋,还得给东子蒸一笼槐花包子。”
陈卫东咽下最后一口饺子,把碗搁在桌上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屋安静:“奶奶,槐花包子我来和面。面粉我今早从段里领了三斤议价粮,够做两屉。”他伸手摸了摸陈土后脑勺,“明儿早上,你跟我去段里,帮着扫地、擦玻璃,干完活,咱爷俩去趟百货大楼,买个铁皮铅笔盒。”
陈土猛地抬头,眼泪还没干,眼里却亮了起来:“真的?带盖儿的,能弹开那种?”
“嗯。”陈卫东点头,“不过得你自己攒钱——扫一天地五分,擦一扇窗三分,攒够两毛七,才够买。”
陈金突然放下筷子:“爸,我明天不上学,跟您一块儿去。”
陈木立刻接话:“我也去!我力气大,能搬煤渣!”
陈火揉着脚后跟,小声嘟囔:“我……我还能给师傅们倒水。”
陈老太太笑着摆手:“都别争,东子明天只带陈土一个。你们几个大的,明儿一早先去托儿所报到,老师说今儿要教唱《劳动最光荣》,唱不好,立夏蛋可不给你们煮双黄的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噔噔噔上楼声,冷树家喘着粗气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统购统销俩孩子耳朵:“卫东同志,您评评理!我家这俩兔崽子,今儿砸人,陈土带头,可他们扔的坷垃比陈土多俩!我刚问清楚了,鬼见愁南坡那会儿,统购甩了六块,统销甩了七块,陈土就四块!您说,这罚得公不公?”
陈卫东没起身,只把筷子横放在碗沿,静静看着冷树家:“冷大哥,统购统销今儿挨了几下?”
“两下!”冷树家气哼哼,“我寻思着,孩子小,下手轻,没真打狠。”
“那陈土挨了十七下。”陈卫东声音平缓,“我数着呢。每一下,我都问他一句‘爱人民’,他答一句,我打一下。十七下,十七遍。”
冷树家一愣,手不自觉松了松,统购统销揉着耳朵,眨巴着眼睛看陈卫东。
陈老太太这时端来一盆温水:“树家啊,来,给孩子洗洗脚。东子说得对,孩子犯错,不能光看扔几块土,得看心里头有没有把‘人民’二字刻进骨头里。统购统销今儿扔石头,是跟着陈土学;可陈土为啥带头?昨儿夜里,他偷听你跟王大嫂说话,说1115包乘组里有个新来的列车员,管乘客叫‘同志’,不叫‘老乡’,还给晕车的老太太让座,扶着她下车时,自己鞋底磨穿了都没换。陈土说,那人‘像电影里的英雄’。”
冷树家怔住了,统购统销也忘了揉耳朵,傻乎乎望着陈卫东。
“孩子学样,学的是眼睛看见的,耳朵听见的。”陈卫东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,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枚毛主席像章,“这是厂里发的‘先进工作者’纪念章。前天,段里开会,我把这八枚章全交了上去,换来了八本《雷锋的故事》。明儿起,托儿所、小学、工人夜校,每个班发一本。统购统销,你们俩明早第一个领书,陈土第二个。谁能把第一章背下来,谁就能把这枚像章别在胸前——不是奖励,是责任。”
他拿起一枚铜质像章,阳光斜照进来,在章面镀出一道金边。统购伸出手,又缩回去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砸人的事,还记不记?”
“记。”陈卫东把像章按进统购掌心,“但记在心里,不是记在屁股上。明天开始,你们仨每天放学后,去站台帮着老张师傅清扫轨道碎石,捡烟头,擦候车室玻璃。一个月后,我带你们去1115列车上,见见那位鞋底磨穿的列车员。”
统购统销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像章,铜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妞妞悄悄凑过来,把刚才捏的豆沙球塞进统购手心:“给你补补,砸人砸累了。”
屋里一时静得很,只有窗外槐树沙沙响。陈老太太掀开锅盖,蒸汽扑出来,裹着槐花清甜的气息,氤氲在灯光里,像一层薄雾。
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脚步声,刘素芬拎着个油纸包喘着气冲进来:“东子!快,快尝尝!傻柱今儿从副食店托人弄了半斤猪油渣,刚炸好,让我给你送来!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,解馋!”
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,热气腾腾,焦香直往鼻子里钻。陈土吸了吸鼻子,口水差点流出来。陈老太太却皱起眉:“素芬,这猪油渣,柱子哪儿来的?”
“还能哪儿来?”刘素芬压低声音,“轧钢厂废料堆里捡的猪骨,后勤科老李偷偷留的,拿回家熬的。柱子说,领弟儿怀上了,怕她闻见油烟恶心,才想着给东子送点儿——东子你可别说出去啊,这事儿要是传开,老李饭碗都保不住!”
陈卫东没动那包油渣,只伸手把陈土拉近了些:“奶奶,明儿立夏,槐花包子我来蒸。这猪油渣,您拌进馅儿里,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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