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慎之瞳孔骤然收缩。
武侯祠——诸葛武侯。陶侃素来以诸葛亮自期,每读《出师表》,必焚香再拜;其幕府堂前,常年悬着“淡泊明志,宁静致远”八字;更曾亲书《诫子书》数十卷,分赠部将子弟。建康朝中,无人不知陶侃奉武侯为楷模,视其遗训为圭臬。
“祭武侯,非为怀古。”司马绍目光如刃,“是告天下:太子尊贤敬士,继武侯遗志,欲兴汉室之业。亦告陶侃——吾辈所求,非一时权柄,乃千秋基业;非一人荣辱,乃万姓存续。”
羊慎之缓缓坐回榻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锦缎,那里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,针脚细密,翎羽毕现。
“可陶侃……未必肯见。”
“他会见。”司马绍肯定道,“因他等这一天,已等得太久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。杨小快步趋入,手中捧着一封素笺,封泥尚温,印痕清晰——是武昌水驿特使刚呈上的八百里加急,火漆未干,朱砂犹艳。
羊慎之亲手拆开,展开素笺,目光扫过一行字,身子猛地一震。
笺上只书十六字,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:
> **“闻殿下将巡荆襄,敢备舟楫于鹦鹉洲。
> 陶侃顿首,伏惟圣鉴。”**
羊慎之久久凝视,忽然仰首大笑,笑声豪迈,震得梁上尘簌簌而落。他一把抓起案上玉如意,用力掷向地面——玉碎之声轰然炸响, shards飞溅如星。
“好!好一个陶士行!”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,声音洪亮如钟,“他竟连舟楫都备好了!这哪里是迎驾?分明是……逼宫!”
司马绍亦随之而笑,却笑得极淡,如云掠山巅。
三日后,建康东门。
十里长亭,旌旗蔽日。太子仪仗浩荡而出,金吾卫执戟肃立,虎贲郎持节开道,中书、门下、尚书三省长官俱随行,更有蔡豹、韩绩二将率精锐三千列阵于侧。百姓夹道跪迎,香案连绵,鼓乐喧天。
唯独羊慎之未着朝服,只穿一身玄色常服,腰佩青锋剑,策马行于仪仗最前。他身后,一辆素帷马车静静停驻,车帘低垂,隐约可见车内端坐一人,青衫磊落,鬓角微霜,正是司马绍。
车行至城门洞下,忽有老吏趋前,双手捧上一方乌木匣,颤声道:“殿下,此乃陶使君差人昨夜送至台城,嘱务必亲手呈交。”
羊慎之亲自接过,掀开匣盖——内中无金玉,唯有一卷泛黄竹简,简端系着半枚残缺铜符,形制古朴,镌有“武侯”二字;另附一纸,字迹劲峭:
> **“昔武侯治蜀,铸铜铁为犁铧,教民耕耨;今荆楚沃野千里,唯缺水利之钥。此符乃前汉水衡都尉旧印,可调江陵、武陵、长沙三郡匠作营,凡冶铁、铸器、浚渠之事,凭符行事。
> ——陶侃顿首。”**
羊慎之抚过铜符缺口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忽然策马回转,至司马绍车前,俯身低语:“子谨,你说得对。他不是孤臣……是柱石。”
司马绍掀帘,迎着漫天春光一笑:“柱石不言,自有千钧之力。”
车轮辘辘碾过青石,驶出建康城门。前方,长江浩渺,白帆点点,鹦鹉洲头,一座巍峨楼阁矗立水滨,檐角挑风,仿佛一只欲飞的巨鹤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广陵城内,一座不起眼的砖瓦小院里,一位枯瘦老者正佝偻着腰,在院中菜畦间拔草。他衣衫粗陋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可脊背挺直如松,拔草的动作精准而稳定,仿佛在丈量土地,又似在排兵布阵。
忽有信鸽掠过屋檐,落在他肩头。老者解下腿上竹筒,倒出一纸密函,展开只看一眼,便将其凑近灶膛——火苗跃起,瞬间吞没字迹。
灰烬飘散时,老者直起腰,望向南方天际,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陶士行……终是动了。”
风过菜畦,新苗摇曳,青翠欲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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