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翰直接留在了广陵,而裴嶷却要去面圣了。
裴嶷大概也没想到过自己还能有回到江左的机会,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,在见过羊慎之之后,他反而是没那么着急了,一路观望,不慌不忙的前进着。
羊慎之...
羊聃坐在中军帅帐之中,案上铺开一卷《军法新订》,墨迹未干,纸页微潮。帐外风声掠过营栅,夹着新雨初歇的湿气,混着未散尽的血腥与皂角蒸腾的苦味。他指尖缓缓抚过纸面,指腹沾了墨痕,像一道凝固的暗红血线。
帐帘忽被掀开,韩绩踏步而入,甲胄未卸,肩头犹带水珠,发梢微湿,眉宇间却无半分倦意,只有一种沉静如铁的冷硬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一人捧铜盆,一人托巾帕,皆垂首屏息,不敢抬眼。
“将军。”韩绩单膝点地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地,“石头城已回信,镇北将军遣五百精卒驻营西门,听候调遣;京口急报亦至,邓岳将军言,若中军再有异动,即刻点兵南下,不待诏命。”
羊聃未抬头,只将手中朱笔蘸饱,于《军法新订》末页空白处落下一字:“令”。
笔锋顿挫有力,墨色浓重,压得纸背微凹。
“邓岳不必来。”羊聃终于开口,嗓音低哑,却无半分起伏,“中军之事,不劳外镇插手。我羊聃既掌此营,便要让这营里每一寸土、每一粒粟、每一口人,都记得自己是谁的兵,奉谁的令,守哪道法。”
韩绩垂首,应道:“喏。”
羊聃这才抬眼,目光扫过韩绩肩甲上尚未拭净的泥渍——那是方才巡视营房时溅上的。昨夜暴雨,营中排水沟淤塞,积水漫至校场边缘,数十名军官正赤足挽裤,在泥泞中掘渠引水,其中三人是王氏旁支,二人属庾氏姻亲,皆曾于迎驾当日立于蔡豹身侧,笑谈风月,佩玉叮当。
如今他们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袍角撕裂,腰带松垮,脸上不见半分矜贵,只余疲惫与惶然。羊聃并未亲至,只遣韩绩率亲兵督视。亲兵不发一言,只立于渠畔,甲胄映着天光,寒刃隐于袖底,目光如刃,刮过每人脊背。
“你可知为何昨夜未杀一人?”羊聃忽然问。
韩绩略一顿,答:“因渠未成,水未疏,法未显。”
羊聃点头,嘴角微扬,却无笑意:“不错。军法不是刀,是堤。刀劈得快,堤筑得久。劈一刀易,筑一堤难。我羊聃不是来砍人的——我是来夯土的。”
他起身,踱至帐口,掀帘望外。营中景象渐次铺开:校场已整平,灰土夯实如镜;辕门两侧拒马擦得锃亮,铁链缠绕处新漆未干;炊事营灶火正旺,蒸气升腾中飘出粗粝麦香,非昔日酒肆脂粉气可比;最远处箭垛林立,士卒列队挽弓,弓弦嗡鸣,箭矢破空之声整齐划一,再无先前杂乱嘶哑。
唯独不见笑语。
无人高声,无人嬉闹,连咳嗽都压着喉咙。偶有士卒失手坠弓,立遭同伍按跪于地,自掴三响,声如裂帛。监军走过,目不斜视,袍角拂过泥地,竟无半点沾染。
羊聃静立良久,忽道:“蔡豹今日何在?”
“在东营教习新制《行军令》。已抄写三十遍,默诵六轮,尚有三人未通。”
“让他再来一遍。”
“喏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传令兵踉跄闯入,甲叶哗响,额上汗珠滚落如豆:“启禀将军!梧桐堂急召!明公遣长豫公子亲至,请将军即刻赴宴!”
帐内空气骤然一滞。
韩绩眸光微凛,手指悄然按上腰间刀柄。帐外亲兵呼吸齐齐一沉,甲片轻震。
羊聃却只微微颔首,仿佛早料此事,甚至未转身,只将案上《军法新订》合拢,指尖在封皮“羊”字朱印上缓缓一叩:“备马。”
他换下玄甲,着素青常服而出,未佩剑,未乘舆,只牵一匹青骢缓步出营。身后仅随韩绩与四名亲兵,步履如丈量大地,不疾不徐。建康春阳温软,照在他肩头,竟似镀了一层薄金,却暖不了那双眼——眼底深潭幽邃,映着营墙、箭垛、泥渠、人影,俱如刻入石碑,分明、冷硬、不容删改。
梧桐堂前,已聚十余辆华盖车驾,仆从垂手立于阶下,鸦雀无声。堂内熏香袅袅,琴声断续,却是曲调古拙,无半分欢愉之气。王导端坐主位,手持竹简,目光沉静如古井,见羊聃入门,只微微颔首,未起,未笑,亦未让座。
“羊将军请坐。”王导开口,声如清泉击石,“老朽近日读《左传》,见晋文公伐原,约期三日,粮尽而退,民闻其信,归之如流。今观将军治营,亦有此风。”
羊聃落座,双手置于膝上,脊背挺直如松:“明公谬赞。羊某不过守法而已。法若不行,则信如齑粉;信若不立,则军如散沙。散沙筑塔,终将倾颓。”
王导垂目,指尖摩挲竹简边缘:“将军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军法严苛,士卒困顿,恐生怨诽。”
“怨从何来?”羊聃抬眼,目光直刺王导双目,“怨俸禄不厚?怨职事不清?怨营规不明?抑或怨其主上,纵其怠惰,养其骄逸,使之不知身为兵卒,当食何粟,当流何汗,当死何地?”
堂内琴声戛然而止。
王导面色未变,只将竹简轻轻置于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:“将军此言,似有所指。”
“明公心知。”羊聃平静道,“中军设三十六部,实存者二十七;录名八千三百,实籍者不足六千;仓廪记账,粟米盈库,然开仓验视,霉烂者三成,虫蛀者两成,余者陈年泛黄,不堪为食。此非将士之过,乃主事者之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阶下肃立诸人:“更有一桩——去岁冬,中军奉命巡城,实则分作三拨:一拨往石头城‘访友’,一拨赴乌衣巷‘拜寿’,一拨留营‘演武’。演武者,不过百人,余者皆着便服,游荡坊市,沽酒狎妓,夜宿私邸。彼时大雪封江,贼寇潜渡,若真有警,谁来执戟?谁来擂鼓?谁来殉城?”
满堂寂然。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指尖发颤,有人额角沁出细汗,顺着鬓角蜿蜒而下,滴入衣领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王导终于抬眸,眼中再无半分慵懒,唯有一片苍茫山色:“将军之意,老朽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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