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……若牵出王公门下?”
羊慎之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指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是乌衣巷所在。“若真牵出王公门下,你便把锁链绕上他家门环,亲自登门,问一句:王公可愿自缚赴廷尉?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祖约喉结滚动,忽将断流剑插入青砖缝隙,单膝跪地,甲叶铿然作响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羊慎之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马蹄扬尘而去。行至校场尽头,他忽又勒马回首,声音不大,却字字凿入风中:“记住,你斩的不是人,是蛀空江左的蠹虫。你杀的不是官,是吃尽民膏的鬼。”
他走了。
祖约久久未起,直至甲胄冰凉,方缓缓起身,抽出断流剑,剑尖垂地,嗡鸣不止。
而在建康城西,王韶仪正立于一处荒废的织锦作坊院中。此处原属吴姓小族产业,三年前因“私贩蜀锦”罪名籍没,屋舍倾颓,蛛网密布。她身后跟着六名素衣女子,皆是曹夫人亲自挑选的旧日宫人,通文墨、晓律令、善稽核。
王韶仪蹲下身,拂开地上积尘,露出半块青砖——砖面刻着极浅的“辛未年税”四字。她指尖抚过刻痕,轻声道:“果然如此。”
一名宫人递来竹简,上记历年织造司拨付吴氏作坊的丝帛数目。王韶仪对照砖上刻字,迅速心算,忽而冷笑:“拨付三年,实产仅一年半。剩下十八个月的丝帛,去了哪里?”
另一宫人翻开厚厚账册残页,声音发紧:“回女君……全数记入‘损耗’,由中军某位参军具名签押。”
王韶仪合上竹简,拍去掌心浮尘:“去查那位参军。若他已调任,查其同乡、姻亲、门生;若他尚在建康,查他宅邸、田产、妾室陪嫁;若他昨夜曾赴宴——”她顿了顿,眸光如刃,“便查那宴席上,谁敬了他第三杯酒。”
六名宫人齐声应诺,如六道无声影子,倏然散入坊巷。
王韶仪独自伫立良久,忽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——铃身斑驳,铃舌却锃亮如新。这是羊慎之北上时,她亲手系在他马鞍侧的。铃响三声,是急召;五声,是危局;七声……从未响起过。
她轻轻摇晃铜铃。
无响。
铃舌被一根极细的蚕丝牢牢缚住。
她仰头,望着铅灰色的天穹,终于低语:“慎之,你既要浊官科落地生根,便莫怪我先剪了它的藤蔓。”
建康之外,长江之上。
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逆流而上,船头立着个灰袍老者,手持钓竿,却未垂线。他凝望对岸牛渚矶,忽而叹息:“羊氏小儿,终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。”
船舱内,一人掀帘而出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正是王导。
他缓步至船头,接过老者手中钓竿,随手抛入江心。钓线绷直,却无钩无饵。
“叔父何必叹?”王导微笑,“刀若架颈,颈上必有血。可如今建康城里,人人锦衣玉食,面泛油光,哪来的血?”
老者摇头:“你可知他今日去了尚书台?看了名录,还添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哦?”王导不惊不怒,只望着江面漩涡,“他添得好。若我不在名录上,这名录便只是诛戮之具;若我在其上,它才是治国之典。”
“你不怕他真动手?”
王导忽而朗笑,笑声惊起江鸥数只:“怕?我等门阀,怕的从来不是刀,而是……”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石头城轮廓,“是有人肯把刀,插进自家祖坟的碑石里。”
风骤起,吹乱他两鬓银发。
乌篷船继续逆流而上,船尾拖出长长的、碎银般的水痕,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
当夜,羊慎之回到羊府,未及卸甲,便见王悦匆匆而来,面色凝重:“尊王派残余三十七人,今晨集体辞官,联名上书,请殿下允其归隐林泉,侍奉双亲。”
羊慎之正在擦拭断流剑,闻言手不停,只问:“辞呈可有副本?”
“有。已由吏部抄录三份,一份存档,一份呈东宫,一份……”王悦压低声音,“送至乌衣巷。”
“很好。”羊慎之收剑入鞘,终于抬眼,“让他们辞。并传我口谕:凡自愿辞官者,俸禄照支三年,田产免税十年,子弟可入太学旁听——但有一条:离建康之前,须至中军校场,当众诵读《孝经》一篇,以证确为奉亲,非为避祸。”
王悦一怔:“这……未免苛刻。”
“不苛刻。”羊慎之走向庭院,仰望星空,“孝经千字,若心中无愧,何惧诵读?若诵至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时声音发颤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冷硬如铁,“那便说明,他们毁伤的,从来不是身体发肤,而是这建康的脊梁。”
王悦默然良久,终拱手:“喏。”
羊慎之忽又唤住他:“长豫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你持我手令,去一趟廷尉狱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提审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戴渊之子,戴邈。”
王悦愕然:“他……不是已被赦免?”
“赦免的是罪,不是人。”羊慎之转身,目光如电,“我要他告诉我——当年浊官科名录,究竟是谁,第一个建议‘只录名,不立案’?又是谁,在戴渊病重时,连夜烧毁了所有原始供状?”
夜风穿过回廊,吹得灯笼摇晃,光影在羊慎之脸上明明灭灭。他站在明暗交界处,半身浸在黑暗里,半身笼在灯火中,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,既映着光,也蓄着锋。
建康的夜,正一分分变冷。
而真正的寒潮,尚未抵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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