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陵。
城西在此刻十分地热闹。
整个道路在此刻都被堵住了,马车拥挤,有军士不得已出来,维持秩序。
声音嘈杂,几乎要掀翻广陵城墙。
有士人艰难地从人群里往前挤,可怎么都走不进...
王含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三下,声音沉闷如鼓。他没再看司马绍,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在窗外一株将凋未凋的早梅上。枝干虬曲,花瓣残存,却已泛出灰败之色,像极了此刻建康城中那些被权势反复揉捏、却始终不肯彻底折断的士族脊梁。
“殿下说得好。”王含终于开口,声线平缓得近乎冷硬,“内部相斗,总比引狼入室强。可子谨啊——”他忽然转向羊慎之,眼神锐利如刃,“你既敢荐我儿为武昌太守,便该明白,那不是一张借刀杀人的契书。武昌之地,北接胡尘,南临蛮峒,西扼荆襄咽喉,东望建康门户。昔日陶侃坐镇,尚需十年经营方能肃清盗匪、屯粮积甲;今你举解彬致去,是让他去修堤筑城,还是去抄家灭门?”
羊慎之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条御赐衣带——金丝绞股,暗纹隐现,织得极密,密得几乎不透风。他没答王含的话,只缓缓道:“大将军当年督荆、湘、雍、梁四州军事,亦曾以‘斩首三百余级,流血成渠’载于史册。彼时人言其暴,然江左百姓闻其名而盗贼息,商旅夜行不闭户。大将军若记得,便知臣所荐者,非求温良恭俭让,唯求雷厉风行、令出即止。”
王含喉结微动,似被这句话刺得一滞。他当然记得。陶侃死前三年,曾亲率五百死士夜袭武昌郊野七处坞堡,其中三座为王氏旁支私设,藏兵逾千,私铸铁器,囤粮万斛。陶侃未奏报朝廷,未请旨发兵,只留一纸檄文钉于坞堡正门:“尔等僭越,擅置军府,劫掠商旅,私贩盐铁,皆按律当斩。今赦尔等妻孥,余者伏诛。”翌日清晨,七堡尽毁,尸横遍野,血浸稻田三月不褪红。事后朝廷震怒,欲削其职,王导却力保,只道:“若无陶公霹雳手,江左早非今日江左。”
那场血洗之后,武昌十年无盗,米价跌至斗米三钱,流民归籍者逾十万。
王含沉默良久,忽而抬袖,将案上酒盏推至羊慎之面前:“饮此一杯,我便应了。”
羊慎之未伸手去接,只道:“臣不敢饮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臣尚未说完第三件事。”
王含眉峰一蹙,酒盏悬在半空。
“浊官科。”羊慎之吐出四字,语调轻淡,却如重锤落石,“陛下授臣密诏,命开此科,专察六品以下浊吏。然殿下与诸公皆知,六品以下者,多为士族荫庇子弟,或由豪强荐举,或凭门第入仕,实则不通政事、不识稼穑、不知刑律。他们占着官位,却不理实务;领着俸禄,却怠于职守;更兼勾连胥吏、包揽词讼、放贷取利、强占田宅……此辈若不除,尊王攘夷不过空谈,中军整饬终将流于形式。”
司马绍神色一凛:“此科如何设?”
“不设考场,不考经义。”羊慎之声音陡然低沉,“但设三榜——黑榜、灰榜、白榜。黑榜列罪证确凿、人神共愤者,榜下即捕,三日决谳,不得复审;灰榜列劣迹昭彰、待查未定者,停职待勘,限半月内自陈,否则除名;白榜则为清流良吏,榜上嘉奖,擢升任用,赐绢帛、加俸秩、授田亩。”
温峤听得呼吸一紧:“这……岂非尽废铨选旧制?”
“旧制已崩。”羊慎之直视温峤,“去年吏部报上京官缺员一百三十七人,实补者仅四十二人。余者何在?或托病不出,或辞官归里,或挂印而去——皆因不愿赴浊官之职。而地方州郡,县令空缺者三十七县,长史缺员者五十九郡,主簿署事者多为书佐代摄,文书积压如山,赋税催征无力,囚犯瘐死者月逾百人。若再守旧规,不出三年,建康之外,再无朝廷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之声。
王悦忽道:“子谨兄,若真开此科,恐有激变。”
“激变早已发生。”羊慎之转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呈予司马绍,“这是臣离京前,命人密查三月所得。内录建康、吴郡、会稽、丹阳四地二百三十一处‘私廨’——即士族私设之衙署。其中八十六处,公然挂牌‘某某王氏听政处’‘某某谢氏理讼堂’;一百零九处,以‘义学’‘乡塾’为名,实则收纳讼状、代写诉状、操纵市价、勒索商户;余者皆为庄客聚众,持械巡乡,驱逐官吏,拒纳赋税。”
司马绍展开竹简,手指微微发颤。第一行赫然写着:“建康永乐里,王氏私廨,主事者王述之子王荟,辖佃户三千七百户,岁收租米九万斛,私设刑具十八件,杖毙抗租者十七人,匿逃丁口四百二十一口。”
他合上竹简,喉间滚动:“这些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每一桩,皆有画押供词、地契墨印、目击者名录。”羊慎之平静道,“臣未篡改一字。”
王含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竟似哭腔:“好啊……好得很。原来我王家子弟,在殿下眼里,已是这般模样了。”
“大将军误会了。”羊慎之躬身,“臣所呈者,非王氏一家之恶,乃江左士族百年积弊之显影。谢氏在会稽圈占海涂万亩,筑堰蓄淡水,反致周边三县咸潮倒灌,稻田尽毁;庾氏于宣城私铸铜钱,市面新钱十枚抵旧钱一枚,商旅破产者不可胜数;郗氏在高平郡设‘义仓’,实则强征秋粮,转售北地,获利倍蓰……此非某一家之私,乃整个门阀体系之溃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若不开浊官科,不拆私廨,不究赃贿,则无论中军如何整顿,无论熊远如何纠察,无论羊聃如何震慑,终究只是剜肉补疮,而非刮骨疗毒。”
窗外风起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司马绍忽问:“子谨,你既查得如此详尽,为何不早奏陛下?”
羊慎之沉默片刻,才道:“因陛下……已无力彻查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王含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”
“陛下病中昏聩三载,服药后清醒不过半日。前年冬,曾召臣入宫,手书一纸,欲令彻查琅琊王氏私垦山林之事。臣领命而出,方至宫门,内侍追来传旨:‘陛下睡去,旨意作罢。’去年春,又密遣黄门至臣府,携玉珏一枚,命臣赴广陵查庾氏走私铁器。臣启程三日,广陵刺史暴卒,继任者即为庾亮心腹。臣回京复命,陛下却只问:‘子谨可见过朕新栽的那株青桐?’”
羊慎之声音低哑:“臣当时跪于阶下,不敢抬头。因臣看见陛下袍袖之下,手腕青紫,指甲翻裂,分明是挣扎抓挠所致。而陛下身后,两名内侍垂手立着,掌中各握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。”
王悦猛然起身,踉跄退后半步,撞翻了身侧漆案上的茶盏。滚烫茶水泼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羊慎之:“你……你怎敢……”
“臣不敢。”羊慎之俯首,“可臣不能不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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