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国。
“嘭!!!”
石勒重重地拍打着面前的木案,站在他面前的文武官员们吓得瑟瑟发抖。
石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拍打着那奏表,几乎要吼了出来,“我们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...
太极殿后殿的烛火摇曳不定,青铜兽炉里焚着沉水香,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——不是香料陈了,而是人老了,骨髓里渗出的衰朽味。
王敦睿僵在原地,喉结上下滚动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他本以为司马绍会跪下叩首、含泪应诺、再捧出几条早已备好的“忠谏策”来,譬如请陛下重开崇政殿议事、复召被黜清流、严查中书省文书出入……可这话一出口,竟如铁锤砸在空鼓上,嗡嗡回响,余音全是冷硬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爱卿所言极是”,又觉太软;想斥“尔敢以事胁君”,又怕激得对方拂袖而去——此刻连殿外守值的黄门都换成了太子亲信,他连一声呵斥都未必传得出宫墙。
司马绍垂手而立,目光落在皇帝膝前那方紫檀踏脚上。踏脚边缘已磨得发亮,四角包铜却锈迹斑斑,像极了建康城:表面金漆未剥,内里铜胎蚀穿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您方才说,有人克扣往中原的物资。”
王敦睿一怔,忙点头:“对!三日前,豫州报称,原定拨付给青兖二州屯田军的五千石粟米、三百匹战马、二百领皮甲,至今未至!”
“谁经的手?”
“尚书左丞……周嵩。”
“周嵩?”司马绍眉梢微挑,“他不是王导公的门生?”
“正是!”王敦睿眼中掠过一丝痛快,“可王导如今也管不住他了!此人前日还在朝会上,当众驳斥土断令,说‘南人垦荒不过百亩,侨人置墅动辄千顷,何以同律?’——这话,分明是替那些占山为王的侨姓大族张目!”
司马绍缓缓颔首,忽而问:“陛下可知,周嵩之子,前月纳了庐江何氏女为妾?”
王敦睿茫然摇头。
“何氏女父,何充,现任宣城内史。”司马绍顿了顿,“宣城仓廪,去年秋收入库七万石,今春点验,实存六万一千石。”
“少了九千石?!”
“不。”司马绍抬起眼,“是少出九千石。”
王敦睿瞳孔骤缩:“……何意?”
“宣城仓官呈报,称‘去岁蝗灾,民多逃亡,故减征赋税,仓廪虚耗’。可臣遣细作暗查,宣城境内并无蝗迹,反见何氏庄园新修水渠三条,引青弋江水灌田三千亩——皆种双季稻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皇帝脸色青白交错。
司马绍不再看他,转身踱至窗边。窗外,太极殿檐角悬着一串铜铃,夜风过处,叮咚轻响。他忽然道:“陛下还记得羊聃么?”
“羊……羊曼之弟?那个在京口酗酒殴人的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司马绍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他今晨入城时,身后跟着十二辆牛车。车上盖着油布,底下压的是青兖二州缴获的胡人军械——弯刀三百柄、角弓五百具、马鞍二百副,还有石勒军中秘制的‘黑火膏’三坛。”
王敦睿呼吸一滞:“这……这是要献给朝廷?”
“不。”司马绍转过身,目光如刃,“是献给中领军衙署。”
“中领军?!可……可中领军之职,尚悬而未决啊!”
“所以,”司马绍一字一顿,“今夜子时,羊聃将率其麾下八百京口旧部,列阵于朱雀门内。届时,臣会当众宣读诏书——擢羊聃为中领军,加散骑常侍,赐金鱼袋,授虎符半支。”
王敦睿浑身一震:“你……你要用兵权逼迫群臣?!”
“非也。”司马绍摇头,“臣只是将本就该有的东西,还给该有的人。”
他缓步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,双手奉上:“陛下请看。”
王敦睿颤抖着展开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人名,每名之下皆有小楷批注:某年某月,某人私贩盐铁至江北;某年某月,某人截留赈粮转售建康米市;某年某月,某人强夺丹阳郡公廨田三十顷,伪作‘义田’立碑于道旁……
最末一行,墨迹尤新:“周嵩,昨夜三更,遣心腹携金五十斤、蜀锦二十匹,赴石头城西第——王邃宅。”
王敦睿手指痉挛,素帛簌簌抖动:“王……王邃?右仆射王邃?!”
“正是。”司马绍平静道,“王导公胞弟。”
殿内死寂。铜铃声忽止。
良久,王敦睿颓然跌坐于榻上,仿佛脊骨被人抽去。他盯着那卷素帛,忽然嘶哑道:“你……你何时开始查他们的?”
“自陛下命臣督运青兖军粮那日起。”司马绍答得极快,“臣在广陵码头查验第一批粮船时,发现麻袋封泥印痕有异——建康户曹的印,比往年深三分,而泥色偏褐,显是掺了赭石粉。臣使人取样比对,方知户曹新制印泥,乃用丹阳赭矿,此矿……唯何充治下宣城有之。”
王敦睿怔住。
“而后臣查漕运账册,见三月前有‘建康商船’二十艘,挂豫州旗号,载‘桐油’北上。可桐油易燃,向例禁走长江主道,必绕行江南运河。臣遣人追查,方知那二十艘船,根本未入运河,而是泊于京口港外,卸下桐油,装上青兖新铸的箭镞一万支——箭簇上,刻着‘建康军器监’六字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沉如寒潭:“陛下,他们早就不把您当君上了。他们只把您当成……一块玉玺。”
王敦睿喉头涌上腥甜,猛地咳出一口血痰,溅在素帛上,如一朵猝然绽放的赤梅。
司马绍静静看着,未递帕,未唤医,只等他喘息稍定,才道:“臣斗胆,请陛下明日早朝,准臣提审周嵩。”
“你……要审他?”
“不。”司马绍摇头,“臣要请陛下下诏,令廷尉、御史台、尚书省三司会审——但主审官,须由陛下亲点。”
王敦睿浑浊的眼中终于裂开一道光:“你……要我点谁?”
“羊曼。”司马绍道,“羊公德高望重,执掌吏部十年,门生遍天下,连王导公见他亦需执弟子礼。且羊公与周嵩,素无恩怨。”
王敦睿手指抠进紫檀扶手,木屑扎进皮肉也不觉痛。他知道,这一步踏出,便再无回头路——羊曼若点头,等于士林清议彻底倒向太子;若羊曼拒审,便是公然撕破脸皮,逼得满朝文武站队。
可若不允……那卷素帛上的名字,明日就会变成建康坊间的流言,后日便是石头城外兵卒口中的笑谈,大后日,或许就真有某支“勤王军”打着清君侧旗号,叩响朱雀门了。
“好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朕……准了。”
司马绍深深一揖,直起身时,袖口滑落半截——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红绳,绳结打的是青兖民间最寻常的“平安扣”,绳尾系着一枚小小铜铃,铃舌早已锈死,再无声响。
他转身欲退,忽听王敦睿在身后喃喃:“慎之……你当年在东堂,给朕讲《管子·牧民》时说,‘政之所兴,在顺民心;政之所废,在逆民心’。那时朕还笑你迂,说民心如水,可载舟亦可覆舟,何须时时俯身去听?”
司马绍脚步微顿。
“如今朕懂了。”王敦睿仰起枯瘦的脸,烛光映着他眼窝深陷,“水不发声,可它漫过门槛时,连柱础都会泡烂。”
司马绍未答,只将那枚铜铃悄然按回袖中,推门而出。
殿外,月华如练,倾泻在朱雀门巍峨的阴影里。羊聃果然已率八百甲士列阵于门内,火把熊熊,映得刀锋雪亮。众人见司马绍出来,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之声,震得檐角铜铃再度轻响。
羊聃抬头,咧嘴一笑:“贤侄,时辰到了。”
司马绍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,在火把映照下徐徐展开。诏书末尾,赫然是王敦睿的朱砂御玺,鲜红如血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擢京口镇将羊聃为中领军,总领宫城宿卫、南北二军……”
诏书未念完,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骑绝尘而来,马上骑士玄甲染尘,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竟是从建康东面驿道方向奔来!
“报——!”骑士滚鞍落马,嗓音劈裂,“豫州急奏!石勒遣使持节,叩关求和!使者言……言愿割让济北、泰山二郡,岁贡牛马万匹,换……换我朝释其被俘二将!”
全场哗然。
羊聃霍然起身:“胡人诡计!必是缓兵之计!”
司马绍却抬手止住喧哗。他接过奏报,借火光匆匆扫过,目光在末尾一行小字上凝住:“使者自称……石勒之侄,石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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