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,随即敛去。
“传令。”司马绍声音陡然转沉,“命羊聃即刻点齐中领军,接管建康十二城门;命祖约率北军精锐,驻防石头城水寨;命蔡豹整饬水师,封锁长江上下游——自即日起,建康戒严,凡五品以下官员,无枢密院手令,不得擅离本署。”
“遵命!”众人轰然应诺。
司马绍却未离去,反而走向那报信骑士,亲手扶起他,解下自己腰间水囊递过去:“喝口水,慢慢说——石虎使者,可带了什么信物?”
骑士喘息着,从怀中掏出一方黑铁虎符,虎口衔环,环上刻着两个古篆:**“虎威”**。
司马绍指尖抚过那冰凉符身,忽然低笑一声。
——虎威?好一个虎威。
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,那里,启明星正刺破夜幕,清冽如剑。
次日卯时,太极殿早朝。
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殿内气氛紧绷如弦,连香炉青烟都似凝滞不动。
王敦睿端坐御座,形容枯槁,却强撑着挺直脊背。他左手边,空着一张紫檀交椅——那是留给王导的位置。可王导并未出现。
直到殿外响起三声清越钟鸣,羊曼才缓步登阶。他今日未着朝服,只穿一袭素青宽袍,发髻松散,簪着一支竹笄,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,上刻“守正”二字。他径直走向御座右侧,向王敦睿深深一揖,却不跪,只道:“臣羊曼,奉诏主审周嵩案。”
满朝文武面色骤变。
王导不来,羊曼却来了——这意味什么?意味着清流领袖已弃王导而择太子,意味着士林中枢已然分裂!
周嵩面如死灰,踉跄出班,刚要开口,羊曼已冷冷扫来一眼:“周侍郎,你府上那株百年紫藤,今年开得可好?”
周嵩浑身一颤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——他府中确有一株紫藤,相传为东吴旧物,每年花开时节,必邀王导、王邃等侨姓重臣赏玩。可羊曼素来厌恶侨人奢靡之风,曾当众斥其“藤蔓攀墙,不如松柏立雪”,此后二十年,从未踏足周宅半步。
今日他竟主动提起紫藤?
羊曼不再看他,转向王敦睿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准。”
“臣查得,周嵩自任尚书左丞以来,凡经手之钱粮调拨,必先经其子周瞻名下‘惠民商行’周转。该行账册显示,去岁冬,向建康米市抛售粳米十二万石,获利三十七万钱。然臣遣户曹核验,建康各仓实际出库仅八万石——余下四万石,去向不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邃所在位置:“臣又查得,宣城何充所报‘蝗灾’,与丹阳郡上报‘大稔’仅隔一江。两地农官所记节气分毫不差,唯独丹阳多出一旬‘雨泽丰沛’。而据臣所知,何充新修之水渠,引水口正在丹阳境内的青弋江支流。”
满殿哗然。
王邃额头沁出冷汗,却见羊曼目光如电,已钉在他脸上:“王仆射,您家西第昨夜灯火通明,至寅时方熄。可巧,周嵩心腹送金帛入府之时,正逢王导公府上家奴押送‘新茶’出城——那茶篓夹层里,藏着的可是建康军器监新铸的‘破甲锥’图纸?”
王邃膝盖一软,竟当场跪倒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内侍尖声通禀:“镇北将军羊慎之,奉诏入殿——!”
所有人悚然回头。
但见司马绍一身玄色麒麟纹朝服,腰悬双剑,缓步而入。他步履沉稳,目光澄澈,所过之处,百官纷纷垂首避让,连王邃都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。
他直趋御前,却未向王敦睿行礼,而是转向羊曼,郑重一揖:“叔父。”
羊曼微微颔首,眼中竟有微光一闪。
司马绍这才转身,朗声道:“陛下,臣另有一事禀奏——青兖二州屯田已成,今岁预计产粟百万石。然中原流民归附者日众,臣请开‘义仓’三处,以工代赈,修浚邗沟、疏理泗水,既可安民,又可通漕运。”
王敦睿刚要点头,司马绍却话锋一转:“然仓廪充盈,若无良吏督导,恐为奸佞所蠹。故臣荐一人——原琅琊王氏别驾,王述。”
满朝震动!
王述?王导长子?!
王导虽未到场,可王述若出仕,岂非等于王氏向太子低头?
司马绍却恍若未觉,继续道:“王述精通水利,曾助琅琊郡修堤三年,未损一民一钱。臣已命其即日赴广陵,勘验邗沟旧闸。”
他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王邃惨白的脸:“至于建康诸仓,臣以为,当设‘仓监’一职,专司稽查。人选……臣举荐周嵩之弟,周谟。”
周嵩如遭雷击,猛然抬头。
周谟?那个因贪墨被削籍还乡、连宗谱都差点被除名的废人?!
司马绍迎着他惊骇的目光,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:“周谟虽有过失,然知耻而后勇。去岁在会稽,他督造海塘百里,百姓呼其为‘周青天’。可见人非圣贤,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——以弟制兄,以廉抑贪,以功赎罪,以退为进。
王敦睿望着殿下这个年轻得近乎残酷的身影,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那个在东堂诵读《孟子》的少年。彼时他说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而且,他真的在做。
早朝散后,司马绍并未回府,而是策马直奔乌衣巷。
巷口,一乘青帷小轿静候。
轿帘掀开,露出王导清癯的面容。他鬓角霜色更浓,眼神却沉静如古井。
“慎之。”他唤道。
“王公。”司马绍下马,躬身。
王导凝视他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,为何我昨夜未入宫?”
“因您知道,今晨这一局,不必您亲自落子。”司马绍答。
王导缓缓颔首:“不错。我去了,反成掣肘。可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将王述推出来,又抬举周谟,是想告诉天下人,王氏与周氏,终究还是大晋的臣子,而非某一家的私属?”
“正是。”司马绍坦然道,“王公明白,羊某更明白——大晋若亡,侨姓南渡,不过是从建康搬到会稽;可若南人尽反,这江左万里,便再无立锥之地。”
王导闭上眼,许久,才轻声道:“你比当年的王衍,看得远。”
司马绍摇头:“王夷甫是清谈误国。而羊某……只想让这江山,再多喘一口气。”
王导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册,递了过来:“这是王氏名下所有田产、商肆、邸店的明细。自今日起,尽数归入‘义仓’名下,由户部与御史台共管。”
司马绍双手接过,未翻看,只郑重收入怀中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王导忽道,“羊聃中领军之职,已无可撼动。但……他性烈如火,若无人牵制,恐生骄横。”
“王公的意思是?”
“我荐一人。”王导目光幽深,“羊曼之子,羊贲。现任宣城内史,熟悉江南水网,更兼熟读《尉缭子》,可为中领军长史。”
司马绍一怔,随即大笑:“妙极!羊氏子弟监羊氏兵权,既全了王公颜面,又免了叔父猜疑——王公,您这才是真正的‘清谈’啊。”
王导亦笑了,笑声苍凉而豁达:“慎之,你赢了。可这盘棋,还没终局。”
司马绍望向乌衣巷深处,那里,一株老槐树正抽出新芽,在料峭春风里,绿得惊心动魄。
“是啊。”他轻声道,“才刚开始。”
风过巷口,卷起几片残雪,又裹着新叶的清香,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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