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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9章 说大话?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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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敦睿闭上眼,两行浊泪终于滚落,砸在龙袍襟口绣着的十二章纹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他不再问,不再辩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,颤巍巍指向殿角一座乌木架。架上供着一方古铜印,印纽为盘螭,印面阴刻“皇帝信玺”四字——那是先帝传下的六玺之一,平日只用于调发禁军、赦免重囚。

“拿……拿去。”他声音微弱如游丝,“交给羊卿。”

羊聃一愣,本能欲接,却被司马绍抬手止住。司马绍自己上前,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,铜锈斑驳,却压得他手腕微沉。他未看印文,只凝视着印纽上那条盘曲的螭龙——龙睛处,被人以极细金丝,重新勾勒过轮廓,崭新刺目。

“陛下。”司马绍忽然道,“您可还记得,三年前,为防权臣擅调禁军,先帝命尚方监以‘熔金灌印’之法,将六玺印背与印纽铸为一体,非毁印不可取下?”

王敦睿茫然点头。

“可这方‘皇帝信玺’……”司马绍指尖抚过印背与印纽接缝处一道几不可察的细微金线,“金线未断,印纽却新。是有人,以秘法启封,重铸螭睛,再以金线弥合。此技,唯尚方监老匠张燧独擅。而张燧,已于去岁冬,随戴渊船队北上青州,督造攻城巨弩——途中,船覆于泗水。”

殿内寒意骤深。

中常侍伏地的身体已僵如石雕。

王敦睿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擦泪,而是指向自己心口,指尖剧烈颤抖:“是……是他?”

司马绍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将铜印郑重交予羊聃:“持此印,即刻赴武库,提调禁军中军、左卫二营,接管建康十二城门及三仓——西仓、石头仓、东府仓。凡遇阻拦者,格杀勿论。”

羊聃抱印如抱山岳,轰然应诺,甲叶震耳。

“慢。”王敦睿突然嘶声,“禁军中军……如今由谁统领?”

“中领军空缺。”司马绍答得极快,“暂由右卫将军祖约兼领。”

祖约。

王敦睿瞳孔骤缩。祖约之兄祖逖,当年与王导并称“江左双璧”,死后,王导力主厚葬,祖约承袭兄爵,却始终被王导以“资历不足”为由,压在右卫,不得染指中军。可就在半月前,王导亲赴祖约府邸,密谈整夜……次日,祖约便上表,请辞右卫之职,改任“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”。

司马绍看着皇帝骤然灰败的脸,声音低缓如常:“陛下,祖约昨日已奉诏,离京赴任。今日,中军实权,无人执掌。”

王敦睿仰头,望着殿顶蟠龙藻井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干涩、破碎,混着血腥气,在空旷大殿里撞出空洞回响。他笑得咳出血沫,溅在明黄色龙袍前襟,像几朵骤然绽放的、污浊的花。
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喘息着,目光扫过司马绍沉静无波的眼,扫过羊聃紧握铜印、指节发白的手,最终落在殿角那方被遗忘的、刻着“永昌三年”的短弩上,“原来……朕的印玺,早被人开了锁。朕的城门,早被人画了图。朕的江山……”他喉头一哽,终究没说完,只颓然跌坐于龙椅深处,仿佛一尊被抽去脊骨的泥胎。

司马绍躬身,深深一揖:“陛下保重龙体。臣,告退。”

他转身而出,羊聃紧随其后。殿门在二人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那方铜印的幽光,也隔绝了龙椅上那具渐渐冷却的躯壳。

太极殿外,暮色四合。百官早已散尽,唯余风卷残旗,猎猎作响。司马绍驻足,仰望天穹。春分已过,北斗杓柄东指,星野苍茫。他解开袖口一枚玉扣,轻轻一按,扣内暗藏的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漆简滑落掌心——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数十个名字,为首者,赫然是“王导”,其后紧随“陆晔”、“王邃”、“荀崧”……末尾,却添了一行新墨:“祖约,已叛。”

这是羊慎之在渡口登岸前,悄然塞入他袖中的。

司马绍合拢手掌,指腹摩挲着漆简边缘的锋锐。远处,建康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明明灭灭,宛如星河倾泻于人间。可他知道,那些最亮的灯火之下,必有最深的暗影;那些最喧闹的坊市之间,必有最幽邃的密室;而此刻正奔涌于朱雀航下的秦淮河水,表面浮光跃金,水底却不知沉埋着多少具尚未腐烂的尸骸。

他迈步向前,玄色袍裾扫过丹陛阶石,无声无息。身后,羊聃抱着铜印,亦步亦趋,甲叶在暮色里泛着冷硬青光。

“羊卿。”司马绍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你可知,为何我非要你此时闯殿?”

羊聃一怔,摇头。

“因为。”司马绍脚步未停,目光投向皇城东北角——那里,是尚书省所在,此刻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“王导尚在尚书省,与陆晔、荀崧议‘春耕蠲免’之事。他需知道,陛下已将信玺交予我。而他,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,做出选择——是继续坐在尚书令的位子上,为新政添砖加瓦;还是……亲手点燃那把火,烧掉自己三十年经营的根基。”

风起,卷起司马绍鬓边一缕碎发。他抬手拂去,动作从容,仿佛拂去一粒微尘。

“传令。”他吩咐道,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命周抚率白直军,即刻包围尚书省。不许一人出入。另,密召陶侃、温峤、郗鉴三人,夤夜入宫——不必经宫门,由西华门暗道直入崇贤殿。就说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镇北将军有‘土断’新策,需与诸公彻夜商议。”

羊聃抱印的手,蓦然攥得更紧。甲片缝隙里,渗出的血迹,已悄然浸透黑布,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砖地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、暗红色的花。

秦淮河上,最后一叶归舟正悄然泊岸。船头挑着一盏孤灯,在渐浓的夜色里,明明灭灭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句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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