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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9章 说大话?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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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州,许昌。

距离陶侃到达豫州已经有了一段时日,他并没有直接入驻彭城,反而是在许昌重建治所,来到许昌之后,他简单的收拾了下当初荀组所留下的行台府邸,又从各地征了一批年轻人,开始打造自己的班底...

太极殿后殿的烛火明明灭灭,青铜鹤衔灯里松脂燃得极慢,一缕白烟笔直升腾,却在半空忽被穿堂风撕成几缕,飘散如絮。王敦睿的手还搭在司马绍臂弯上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玄色广袖的云纹锦缎里。他喉头上下一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把那点未出口的惊疑与错愕,化作一声极轻的、带着喘息的笑:“爱卿……倒是一如既往,不肯绕弯子。”

司马绍垂眸,未应,只将左手缓缓抬至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条新赐的玉带,羊脂白玉雕蟠螭纹,温润无瑕,却沉得压手。他指尖拂过冰凉玉面,似在掂量分量,又似在确认某种质地。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撞出的微响,一声,又一声,钝而冷。

“陛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在青砖地上,“您方才说,朝中刚正之臣尽被罢免流放;说城中奸佞鱼肉百姓,克扣北运粮秣;说他们于奏表之中,对君不敬,对储君不敬……这些话,臣已记下。”

王敦睿眼底倏然亮起一线微光,枯槁面容竟浮起一丝血色:“爱卿肯听?肯信?”

“臣不信奏表。”司马绍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深潭,“臣信实地。信账册。信人证。信——尸骨。”

王敦睿一怔,笑容僵在唇边。

“去岁冬,兖州东阿县报灾,称黄河决口,淹田三万顷,饿殍枕藉。朝廷拨粮十万石,盐铁专运,由建康西仓启程,经京口转水路北上。可臣自青州班师时,亲见东阿县令捧着半袋发霉粟米跪在官廨前哭嚎:‘粮未至,民已食观音土三月矣!’”司马绍语调未变,却像把刀子慢慢削去一层皮,“臣查漕运司旧档,账目清清楚楚:十万石粮,八万七千石入了‘广陵郡仓’,余者‘途中遭盗匪劫掠,焚毁殆尽’。可广陵太守陆珫,昨夜尚在石头渡宴上,举杯祝臣‘功盖寰宇’。”

王敦睿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
“再有,陛下提‘克扣北运物资’。”司马绍解下腰间玉带,双手托起,递至御前,“此物,乃今晨内侍省所颁。玉料出自会稽山阴老坑,匠作名录附于匣底——共十八人。可臣遣人暗查工部造作署,实录存档仅十三人,另五人姓名,皆为三年前病殁之匠。其印鉴,却与今岁新刻无异。”

他顿了顿,烛火跳了一下,在他瞳仁里烧出一点幽蓝:“陛下,若连天子近侍所颁之物,尚可伪刻名籍、挪用亡者之印,那么,那些被‘流放’的戴渊旧部,被‘罢免’的荀崧门生,被‘暴病’而卒的廷尉属吏……他们的生死文书,又该信几分?”

王敦睿踉跄一步,扶住紫檀案角,指腹蹭过案面一道陈年墨渍——那是他登基初年亲手批阅《土断条例》时留下的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肩胛骨在单薄衣袍下嶙峋耸动,咳得眼角沁出泪花,却不是因悲戚,而是因一种久违的、被利刃剖开的痛楚。
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他喘息着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,“他们连朕的印玺……都敢仿?”

“不是仿。”司马绍垂手,玉带已收回袖中,仿佛从未出示,“是换。”

殿外忽传来急促足音,由远及近,止于丹陛之下。一个内侍尖声道:“启禀陛下,镇北将军府长史羊聃求见,言有十万火急军情,须面呈殿下!”

王敦睿与司马绍同时侧首。

“羊聃?”王敦睿喃喃,“那个……羊曼的族弟?”

“正是。”司马绍颔首,“随臣自青州归来的旧部。性烈如火,口拙如石,向来只认军令,不识朝堂规矩。”

话音未落,殿门已被推开。羊聃一身玄甲未卸,甲片上犹沾着北地风沙的赭红尘粒,左肩护甲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底下缠裹的黑布,隐隐透出血色。他大步踏入,甲叶铿锵,双膝一屈,重重砸在金砖地上,震得烛火狂摇。

“末将羊聃,叩见陛下!叩见殿下!”他嗓音粗粝,字字如锤,“青州军报——三日前,石勒遣其侄石虎率精骑两万,突袭谯郡!守将蔡豹猝不及防,退守铚县,城破在即!更有一事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额角青筋暴起,“石虎军中,竟有我朝制式强弩三百具,箭簇刻‘建康武库·永昌三年’字样!另有军械车三十乘,所载陌刀、环首刀,刀脊铭文皆为‘吴郡冶铸署’!”

殿内死寂。

王敦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
司马绍却微微眯起眼:“吴郡冶铸署?署丞何人?”

“陈敏之子,陈昶。”羊聃咬牙,“此人去年秋,以‘督办南岸水军器械’为由,调走武库存铁三万斤,至今未报锻造成品!”

陈敏。

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钉子,狠狠楔进所有人的记忆里——八年前,就是这个陈敏,在历阳举兵反晋,自称楚公,屠戮建康士族二十七家,最后被王导亲率台军剿灭,尸首悬于朱雀航三日。而他的儿子陈昶,却因攀附侨姓高门,被王导以“宽宥遗孤、彰朝廷仁德”为由,留任冶铸署,且一路擢升至署丞。

王敦睿手指死死抠进紫檀案沿,木屑簌簌落下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转向司马绍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早知?”

“臣不知陈昶私通胡虏。”司马绍声音沉静,“但臣知,自去岁戴渊被罢,南人诸郡钱粮调度之权,悉数移交侨姓监军使。其中,吴郡、会稽、临海三郡军械采办,正归陈昶统辖。而监军使名单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敦睿身后垂首而立的中常侍,“恰是陛下亲点。”

王敦睿如遭雷击,缓缓转头。那中常侍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,肩膀抖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
“陛下。”司马绍俯身,从羊聃手中接过一柄染血的短弩,弩机处刻着清晰小篆,“此物,产自吴郡。而持此弩射杀我军士卒者,是石虎麾下‘黑槊营’。黑槊营校尉,原为汝南周氏家奴,十年前因罪逃亡河北,投靠石勒。此人,曾三次潜回建康,最后一次,是在戴渊赴广陵整军前夕。”

他将短弩轻轻置于御案之上,金属与紫檀相触,发出一声闷响:“陛下,石勒未必真懂江东水土。可有人,比石勒更懂建康宫墙的缝隙,比石勒更熟台城夜巡的鼓点,比石勒更清楚——哪支兵马缺粮,哪座仓廪失修,哪位将军帐下,正缺一柄趁手的陌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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