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截泛黄的麻绳——是刑天仙法残卷里夹着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九个歪扭的小人,每个小人头顶都顶着一粒米:“灰皮子是怨气结的胎,得用‘牵命绳’拴住它本相。王多,你得亲手把它从井里拽出来。”
“我?!”她尖叫,“我……我不敢!”
“你敢埋镜子,敢喂怨气,怎么不敢拽它?”我将麻绳塞进她手里,“绳头系在剪刀柄上,你站井沿往下喊——喊你朋友的名字,喊‘我错了’,喊三遍。它听见真话,爪子才会勾住绳子。”
王多盯着手中麻绳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。小旺默默脱下自己外套,盖在她肩上。
我转身走向后院枯井,井口盖着块青石板,边缘渗着湿漉漉的黑水。蹲下拨开石板缝隙,一股阴腥气直冲鼻腔——井壁上果然有三道爪痕,每道爪痕尽头,都粘着一缕灰白绒毛,像剥了皮的兔毛。
“等等!”王多突然冲过来,一把抓住我后衣襟,“冯宁!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?”
我回头,她泪眼模糊,却死死盯着我:“你刚才说‘她妈嫌我晦气’……可这事,连小旺都不知道!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,只伸手捏起她一缕头发,指尖一捻——发根处沾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粉。
“你昨夜回过这院子。”我说,“没进门,在墙外站着,听你朋友睡着了,才转身走的。你头发上沾的灰,是井沿苔藓蹭的。你根本不怕它害人,你怕的是……它把你朋友,变成第二个你。”
王多整个人僵住。
小旺倒退两步,撞在鸡窝上,几只鸡惊飞而起。
我推开枯井石板,黑洞洞的井口像张开的嘴。井底积水映着天光,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灰影,正缓缓旋转。
“现在,选吧。”我把麻绳另一头塞进王多汗湿的掌心,“要么你喊,要么它明天早上,把你们俩的心,摆在井沿上当供果。”
风停了。干辣椒串静垂着,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。
王多闭上眼,喉头滚动,嘴唇无声翕动。小旺忽然上前,一把搂住她肩膀,下巴抵着她发顶:“喊!我陪着你!”
王多睁开眼,泪珠滚落,砸在麻绳上。她攥紧绳子,一步步挪到井沿,踮起脚,对着幽深井口,嘶声喊出第一个名字——
“林秀!”
井水猛地翻涌,灰影炸开,井壁爪痕渗出血丝。
“我错了!”
血丝汇成细流,蜿蜒爬向井口。
“我错了!!”
青石板突然震颤,井沿砖缝里钻出三根灰白藤蔓,缠住麻绳,簌簌收紧。
王多惨叫一声,被藤蔓拖得跪倒在地,手指死死抠住井沿,指甲翻裂,血混着灰土往下淌。小旺扑过去拽她胳膊,却被一股阴力掀翻在地。
我踏前一步,左手掐诀压住井口,右手并指如刀,狠狠捅进自己左胸——不是要害,却精准刺破皮下血管。温热鲜血喷涌而出,尽数泼在麻绳上。
刹那间,灰藤寸寸焦黑,井底传来一声尖啸,似婴啼似狼嚎。王多被猛地拽离井沿,重重摔在青砖地上,怀中麻绳已烧成灰烬,唯余一截焦黑剪刀,刀尖插着块巴掌大的灰皮——皮上凸起九个血泡,正噗噗爆裂。
小旺爬过去扶她,王多却推开她,盯着地上灰皮,喃喃道:“……它肚子里,有我小时候丢的那只红布鞋。”
我抹了把胸口血,扯下衣角按住伤口:“灰皮子吃怨气,也吃执念。你丢鞋那年,它就盯上你了。”
王多突然笑起来,笑得浑身乱颤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原来……我恨了三十年的人,是我自己。”
小旺抱着她,肩膀剧烈耸动。
我转身走向院门,脚步顿了顿:“王多,你朋友林秀,现在在屋里睡觉。你进去,把窗台上那罐蜂蜜递给她——她胃不好,睡前喝一勺暖胃。别提井,别提灰皮子,就当……今晚啥也没发生。”
王多怔住,慢慢撑着地坐起,抹了把脸,哑声道:“……她最爱吃蜂蜜。”
我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小旺追出来,拽住我胳膊:“冯宁!你胸口……”
“小伤。”我笑了笑,从兜里摸出那本刑天仙法残卷,书页间夹着的麻绳早已烧尽,唯余一行朱砂小字未褪:**怨为薪,血为引,缚其形,照其名。**
远处天边,一星微光刺破浓云。
小旺忽然踮脚,用力亲了下我带血的嘴角:“下次……别拿自己血喂它。”
我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:“嗯。下次,我喂它你的泪。”
她捶我一拳,又笑又哭。
院里,王多正扶着门框站起来,晨光初染她鬓角,那缕灰粉已被风吹散。她望着我们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深深弯下腰,额头抵着粗糙的木门板。
鸡窝里,一只芦花鸡跳上矮墙,抖了抖羽毛,昂首打鸣。
天亮了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