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玉玲垂眸:“太爷说,日头再毒,也毒不过人心。”
“嘿!”关石花拐杖一顿,震得地上尘埃又跳三下,“那你记住了——人心要是毒,就把它熬成药引子!”
这话出口,周元手中两截枯枝同时断裂。他盯着掌心交错的裂痕,忽然问:“关大姐,您这孙女……今年多大?”
关石花转过脸,脸上皱纹舒展如初春解冻的河面:“十八。腊月廿三生的,灶王爷上天那日。”
周元指尖微颤。
腊月廿三……正是北斗七星中天权星隐没于地平线的时辰。而天权,古称文曲,主科举功名——可文曲星君,恰是奎木狼在二十八宿中真正的统御者。
他喉结滚动,终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演武场西角,张之维静立如松。他袖中左手始终笼在宽大袍袖里,指尖掐着一道未画完的雷符——朱砂未干,符纸边缘已卷起焦痕。老人凝望着关玉玲远去的背影,忽然对身旁沉默良久的王也道:“小也,你记得当年在龙虎山后山,我让你抄过三百遍《云笈七签》里哪段?”
王也抬眼,声音平静:“卷六十七,‘论灵契’篇。”
“对喽。”张之维终于松开左手,掌心赫然躺着三枚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符灰,“里面有一句——‘灵契者,非血肉相融,乃神形互契。契成则主客难分,客强则主萎,主盛则客崩。’”他摊开手掌,符灰被穿堂风吹散,“可你瞧见没?那孩子肩头的黄仙,脊梁骨是直的。”
王也瞳孔微缩。
所有灵体依附人身,必呈佝偻之态——因要屈膝俯首,方能借窍。可方才关玉玲行礼时,黄仙虚影昂首挺胸,四爪踏空如履平地,连尾巴尖都翘着倨傲的弧度。
“所以它不是借窍。”张之维转身离去,袍袖带起一阵微风,“是……登基。”
此时日头已移至正南,灼灼光芒泼洒在青砖地上,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。风星潼被父亲半扶半架带回厢房,推门刹那,他余光扫过廊柱阴影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淡金色轮廓,正随着日影缓缓游移,状如黄鼠狼衔桃,桃枝末端却悬着一柄金牙钢刀。
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廊柱空空如也。
厢房内,风正豪反手阖上门,从贴身衣袋取出个小巧锡盒。盒盖掀开,里面静静卧着三枚墨玉棋子,每枚棋子表面都蚀刻着细密符文,此刻正随呼吸明灭幽光。他拈起一枚,指尖在棋面符文上缓缓摩挲,忽然道:“星潼,你记不记得,你三岁时,曾在祠堂摔过一跤?”
风星潼怔住:“记得……额头磕破了,流了好多血。”
“血滴在祖宗牌位前,洇开了。”风正豪将墨玉棋子按在儿子眉心,“可第二天,牌位上那道血渍,变成了金线。”
少年浑身剧震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风正豪的手稳如磐石:“你从小怕雷声,五岁那年暴雨夜,整个风家宅院的瓦片都被震落三分。可你蜷在祠堂供桌下,听着外面惊雷滚滚,却睡得像刚喝过安神汤。”他指尖微压,墨玉棋子沁出丝丝寒意,“因为供桌底下,埋着半块镇坛石。石上刻的,不是风家祖训,是‘奎木狼敕令’四个字。”
窗外蝉鸣骤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。
风星潼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见父亲鬓角新添的霜色,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,而那霜色之下,隐约浮现出极淡的、与自己瞳孔里一模一样的金线。
“爸……”他嗓音嘶哑如裂帛,“所以您早就知道?”
风正豪没回答。他只是将剩余两枚墨玉棋子并排放在儿子掌心,棋子触肤即烫,仿佛刚从熔炉里取出:“拿着。今晚子时,来祠堂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按在门栓上时,忽然停住:“星潼,拘灵遣将之所以能克万灵……”老人没回头,声音沉得像压着整座山岳,“是因为它从来只拘‘未成之灵’。可若灵已成神,神已列位——”
门轴发出悠长叹息,风正豪的身影没入门外强光之中。
“——那就不叫拘灵,叫渎神。”
厢房陷入死寂。风星潼低头看着掌心三枚墨玉棋子,它们正以不可思议的频率共振,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。窗外,日影悄然移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狭长黑影——那影子边缘,竟泛着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。
与此同时,罗天大醮总坛后殿,一盏长明灯无风自动。灯焰暴涨三寸,骤然分裂成七簇幽蓝火苗,其中一簇火苗顶端,清晰映出关玉玲肩头黄仙虚影的侧脸。那淡金色小兽正歪着头,竖瞳里倒映着整座道观飞檐,而飞檐翘角之上,七颗星斗正缓缓旋转,组成北斗之形。
灯焰摇曳间,有个苍老声音自虚空响起,既非男亦非女,带着黄沙磨砺过的粗粝:“……时候到了。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灯油燃烧的哔剥声,在空旷大殿里反复回荡,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暗处,一寸寸咬合齿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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