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，画面继续转变。
几十年后，一队身穿制服的人，出现在了二十四节通天谷外。
周元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，又仿佛成了历史的一部分。
良久，良久。
内景之中，周元缓缓睁开眼眸。
...
风雪骤停。
演武场边缘的积雪在灵体蛟龙吐息的灼热气流中迅速蒸腾，升腾起一片惨白雾气。那雾气尚未散开，便被蛟龙周身翻涌的虫潮吸食殆尽——无数细小甲虫自雾中钻出，振翅嗡鸣，复眼猩红，如活物般攀附于龙鳞缝隙之间，啃噬着空气里残存的阴煞余韵。
王并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不是他不想笑，而是喉管里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，舌尖尝到一丝腥甜。他下意识抬手抹过嘴角，指尖沾了点暗红。再低头，左袖口已裂开一道细缝，皮肉外翻，露出底下蠕动的、泛着微光的淡青色筋络——那是拘灵遣将反噬的征兆，是强行催动三道百年灵体超负荷运转后，炁脉不堪重负撕裂的痕迹。
可他仍昂着头。
脖颈青筋如虬结老藤暴起，下颌绷得像一块凿过的青石。他右脚向后滑出半尺，足跟碾碎一截冻硬的枯草，双掌缓缓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天，仿佛要托起整片坍塌的苍穹。
“你当真以为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却压得极低，像刀尖刮过生铁，“拘灵遣将，只是驱鬼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左肩猛地一耸！
嗤啦——
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炸开。
一道漆黑如墨的虚影自他左肩胛骨处破体而出，形似人形，却无五官，通体由不断旋转的符文锁链缠绕而成，锁链末端垂落，深深扎进他脊椎骨缝之中。那虚影甫一现身，整座演武场温度骤降，地面浮起一层薄霜，连蛊龙盘踞之处的虫潮都本能地退开半寸，嗡鸣声为之一滞。
“玄牝之门……开了？！”杨守中霍然起身，须发皆颤，“不对，不是门，是‘钉’！他把拘灵遣将的‘契钉’，直接钉进了自己的命门！”
陆明素脸色微变：“以身为鼎，以魂为引，这是……自毁根基的逆炼之法！”
看台上顿时死寂。
连那些起哄的散修也噤若寒蝉。有人悄悄缩回栏杆后，有人喉结滚动，无声咽下唾沫。他们忽然意识到，自己方才喊的不是“王家小多”，而是正站在悬崖边、一脚踏空却还笑着往深渊里跳的疯子。
王并咧嘴笑了，血顺着下巴滴落，在冻土上砸出几个小坑。
“陈朵。”他直呼其名，声音却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越，“你说我留命就行——好！我留命！可这命，不是跪着留的！”
他双掌猛然合十，掌心之间，竟有灰白火焰燃起。
火苗微弱，却无声无息，不摇曳、不跳跃，只静静燃烧，映得他瞳孔深处也浮起两簇灰烬般的冷光。
“这是……‘烬魄’？”周元终于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，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王蛟能听见，“他把厉鬼吞下去了。”
果然——
那灰白火焰倏然暴涨，顺着王并双臂经络逆行而上，瞬间蔓延至颈侧、耳后、额角。他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灰白脉络，每一道都在搏动，每一次搏动，都有一缕阴煞鬼炁自他七窍中溢出，又被火焰裹挟着，倒卷回体内。
将军厉鬼的虚影在他背后剧烈扭曲，发出无声咆哮，躯干寸寸崩解，化作滚滚黑烟，尽数被王并吞入腹中。
紧接着，是风雪狼灵。
它赤瞳中的凶光一黯，仰天长嚎，却未发出声音，身体却如沙塔般簌簌剥落，黑炁凝成液态，沿着地面蜿蜒爬行，汇入王并脚下的霜纹之中。
最后是黑熊灵。
它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，不是被击倒，而是主动伏首。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，震得地面龟裂。裂痕中渗出浓稠黑血，血中浮沉着细小符箓，如游鱼般逆流而上，钻入王并靴底。
三道百年灵体，尽数归藏。
王并的身形并未膨胀，反而微微佝偻下来，像是背负了千钧重担。但他气息却节节攀升，不是暴烈，而是沉坠，沉得如同深海淤泥，坠得如同地核熔岩。他脚下冻土无声龟裂，裂缝中渗出的不是水，而是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炁雾。
“他疯了……”张楚岚喃喃道，手指无意识抠进木栏，“这不是战斗，是献祭。他把自己当祭坛，把灵体当牲畜，生生炼成一把刀。”
冯宝宝盯着王并的眼睛，忽然道：“不对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她出手。”冯宝宝目光转向龙首之上的陈朵，“他怕她不出手。只要她不动，他就永远悬在临界点上——不上不下，不死不活。可只要她动，他就能借势反扑，把所有反噬之力，全转嫁到她身上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陈朵动了。
不是跃下，不是挥拳，而是抬起了右手。
那只曾被阴煞侵染、玉色黯淡的右臂，此刻缓缓摊开，掌心向上。
没有炁息涌动，没有光华流转，只有一片平静。
可就在她掌心摊开的刹那，蛊龙庞大的头颅猛地一偏，赤红竖瞳死死盯住王并脚下——那里，一条拇指粗细的银线，正从冻土裂缝中悄然钻出，细如发丝，却泛着冷冽寒光，无声无息，直刺王并脚踝。
是银线蛊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陈朵逆生三重·返源境催生出的本命蛊丝，以自身精血为引，以玉炁为鞘，蛰伏三息，只待一击断脉。
王并却笑了。
笑容狰狞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。
“来了……”
他右脚不动，左脚却猛然向前踏出一步！
不是闪避，而是迎向那根银线！
咔嚓——
银线应声而断。
断裂处迸出几点星火，随即湮灭。
而王并左脚落地之处，冻土轰然炸开，不是向外崩飞，而是向内塌陷，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幽黑洞穴。洞穴深处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灰黑炁雾中浮沉、嘶吼、哀嚎——正是被他强行吞噬却未能炼化的三道灵体残念！
“你以为……”王并嗓音变得异常沙哑，仿佛砂纸磨过青铜，“我真不知道你在等？”
他缓缓抬起左手，摊开五指。
掌心之中，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结晶，表面布满蛛网裂痕，裂痕深处，一点猩红如血珠般缓缓旋转。
“这是我刚吞下去的……将军厉鬼的‘怨核’。”他咧嘴，露出森白牙齿，“你猜，我把它含在舌底多久了？”
陈朵瞳孔微缩。
王并却不再看她。
他猛地将那枚怨核塞入口中，咬碎。
咯嘣。
一声脆响，清晰得如同冰层断裂。
霎时间，他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豆般的噼啪声，皮肤下鼓起无数拳头大小的硬块，又迅速平复。他整个人拔高半尺，肩宽倍增，脖颈粗壮如古树，双眼彻底褪去人色，变成两团缓缓旋转的灰白漩涡。
“现在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非人的低吼，“轮到我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影已消失。
不是快，而是“断”。
前一瞬还在原地，下一瞬，已出现在蛊龙头顶三尺之处！双掌如铡刀般交叉劈落，掌缘竟泛起金属冷光，那是筋骨血肉被炁压到极致后，自发凝结出的伪骨刃！
陈朵瞳孔骤缩，左掌横推，太极云手欲化其势。
可王并这一击，根本不讲章法，不循轨迹，纯粹是以命搏命的蛮力撕扯！
双掌硬撼陈朵左臂！
砰——！！！
骨裂声清脆响起。
陈朵左小臂衣袖炸成齑粉，玉色肌肤上瞬间浮现出蛛网状裂痕，鲜血未涌，先凝成暗红冰晶。
她整个人被巨力掀飞，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抛射，撞向蛊龙竖立的右角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蛊龙龙首猛地一偏！
轰隆！
陈朵后背重重撞在龙角根部，震得整条龙躯都晃了一晃。她喷出一口鲜血，血雾尚未散开，便被周围嗡鸣的蛊虫一扫而空。
而王并，已如影随形，再度扑至。
他右手五指箕张，直插陈朵咽喉，指尖离皮肤尚有半寸，凌厉劲风已割开她颈侧皮肤，渗出血线。
陈朵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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